接待室里一片冷寂。
彪哥浑身的肥肉剧烈哆嗦了一下。
他脑子里再次浮现出那个七岁小孩清澈见底的眼睛,以及昨晚那场毫无征兆的浓雾。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赵老板……那村子邪门透顶!那小孩根本不是人,是……是个活祖宗!谁碰谁死啊!”
赵鸿飞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活祖宗?”赵鸿飞冷冷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我赵鸿飞这辈子,最喜欢收服活祖宗。桃花村是吧,三十万的青花瓷只是个添头,能点石成金的聚宝盆,才配得上我的胃口。”
他随手把手帕扔在彪哥脸上,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律师。
“把阿彪带回去养伤,让他清醒清醒。你叫上几个机灵点的眼线,去桃花村附近给我盯着。别打草惊蛇,先探探那个小崽子的底。”
赵鸿飞推门而出。
皮鞋踩在走廊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只留下彪哥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赵鸿飞这次要去摸桃花村的霉头,下场绝对比他还要惨十倍。
另一边,桃花村。
原本因为发了横财而喜气洋洋的村子,此刻却满是愁苦与压抑。
陈爷爷家那个破旧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中药味。
胖婶蹲在院子正中间,手里拿着把破蒲扇,对着红砖垒起来的简易药炉子拼命扇风。
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一锅黑乎乎的药汁,苦涩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堂屋里,大壮、二牛、王屠户等十几个汉子全挤在床前,一个个焦急不安。
陈爷爷靠在掉了漆的床头板上,脸色蜡黄。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发出令人揪心的“呼哧”声。
这两天事情实在太多了。
先是跟镇上的流氓拼命,接着又在后山连轴转挖了一整天的变异山药,天亮后还被彪哥那帮人惊了魂。
老头子那根紧绷着的神经在警察走后彻底断了,长年累月泡在冷水田里落下的肺病,猛烈发作。
“药好了!快让开!”胖婶端着一个垫着粗布的粗瓷大碗挤进屋。
滚烫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村长,快趁热喝了。这是大壮一早跑去镇上卫生院开的特效药,大夫说喝下去就能压住咳嗽。”胖婶眼圈红红的,小心翼翼地把药碗送到陈爷爷嘴边。
陈爷爷强撑着坐直身子,干枯的双手捧过药碗,皱着眉头,将那半碗苦得发涩的黑色药汁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老头子的脸色,盼着那特效药能立刻见效。
可药汁刚一咽下去,陈爷爷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一把推开胖婶的手,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深深弯下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这咳嗽声比之前还要猛烈十倍。
老头子咳得浑身抽搐,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爷爷!”
一直蹲在床角的小平安吓坏了,他扑过去,一双白嫩的小手拼命顺着爷爷的后背。
“噗——!”
陈爷爷猛地一口气没喘上来,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床边的泥地上。
大壮低头一看,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那口黑色的浓痰里,赫然夹杂着刺眼的鲜红血丝!
“吐血了!村长吐血了!”二牛吓得大喊起来。
屋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卫生院开的什么狗屁假药!”大壮眼珠子瞬间红了,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震得屋顶的灰直往下掉,“不行!不能在村里耗着了!二牛,去套牛车!咱们现在手里有钱了,三十万不够就用卖山药的钱,把村长拉到省城大医院去!花多少钱咱们全村凑!”
“大壮说得对!我现在就回去拿钱!”王屠户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都给我瞎嚷嚷什么!”
一声中气十足的低喝在堂屋门口响起。
村里懂行医的老学究七太爷,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颤巍巍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七太爷虽然八十多岁了,但早年间在外头大药铺坐过堂,在村里威望极高。
他一瞪眼,大壮和二牛赶紧退到两边,大气都不敢出。
七太爷走到床边,把拐杖递给胖婶,伸出枯瘦如柴的三根手指,稳稳地搭在了陈爷爷的手腕寸关尺上。
屋里死一般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足足摸了三分钟脉,七太爷的眉头越拧越紧,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收回手,看着满脸焦急的村民,缓缓摇了摇头。
“七太爷,村长这到底是啥病啊?去省城医院能治好不?”大壮急得直搓手。
“去哪家医院都没用。”七太爷叹息了一声,敲了敲手里的拐杖,“这不是急病,是几十年的老陈伤。早年间连饭都吃不饱,大冬天泡在冰水里挖藕,寒气早就透进了肺管子里。这几年全凭着一口硬气吊着,这两天又是惊吓又是劳累,心火一烧,把肺里的底子全给烧空了。”
“那咋办?咱们现在有钱了,买最贵的药行不行!”二牛扯着嗓子喊。
“西药治标不治本,普通的中药根本补不回他耗空的底气。”七太爷看向窗外的远山,神情变得凝重,“想救老陈的命,只有一味药能行。”
“啥药?您老倒是快说啊!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带人去摘下来!”大壮急得直跳脚。
“野山参。而且必须是上了年份、能切出参片的老山参!”
七太爷转过头,看着大壮的眼睛。
“这东西能大补元气,吊住人的最后一口命。可这玩意儿,有钱也买不来。市面上卖的那些,全是大棚里人工催熟的药材,吃下去不仅没用,反而会加重病情。”
大壮愣住了:“那去哪弄真家伙?”
七太爷抬起拐杖,指了指村子后面那座连绵不绝的深山老林。
“真正上了年份的野山参,只有在咱们后山最深处的原始老林子里才可能长出来。可那大山外围,早些年就被四乡八镇的采药客挖绝户了。真想找,就得进深山。”
七太爷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可深山那是活人能去的地方吗?那里面常年不见天日,不仅有毒蛇瘴气,还有吃人的熊瞎子和成群的野狼!大牛他爹当年就是为了进深山挖参,连块骨头都没找回来!”
听到这话,一直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一个汉子猛地低下了头。
那是大牛叔。
他是桃花村最强壮的猎户,身高足有一米九,十分壮实,胳膊上至今还留着几道成年人巴掌长的熊爪子疤痕。
连他这种常年在这片山里讨生活的狠角色,平时打猎也只敢在外围转悠,绝不敢踏进深山半步。
大壮和二牛面面相觑,都有些绝望。
连大牛都不敢去的地方,他们这帮种地的进去就是给野兽送口粮。
可要是不去,陈爷爷的命就保不住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跌到了冰点。
陈平安一直坐在床沿上。
他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看看脸色惨白的爷爷,又看看愁眉苦脸的叔伯婶娘。
他不懂什么是老陈伤,也不懂什么是吊命。
他只知道,爷爷刚才喝下去的那个黑水太苦了,苦得爷爷都吐血了。
“爷爷不喝苦水了。”
平安伸出小手,轻轻擦掉陈爷爷嘴角的血丝。
他猛地站起身,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出了堂屋,直接跑到了院子正中间。
院子外面,正对着那座连绵不绝、云雾缭绕的后山。
平安仰起那张白嫩的小脸,双手拢在嘴边做成一个喇叭状,对着大山深处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起来。
“爷爷吃药太苦了!”
“山里肯定有甜甜的、能治好爷爷的草!”
孩童清脆纯净的声音,穿透了院墙,在整个桃花村的上空回荡,直接飘向了后山那片幽深的老林子。
大人们看着平安幼稚的举动,眼眶全红了。
胖婶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谁都知道,对着大山喊两句,根本变不出救命的野山参。
可是,就在平安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
一阵轻柔的微风,毫无征兆地从后山深处吹了出来,拂过了平安的发梢。
桃花村的人看不见。
在距离村子十几里外、人迹罕至的老林子最深处。
一棵参天枯树底下的厚厚落叶层,突然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底下的黑色腐殖土壤开始疯狂地向外翻涌。
一股浓郁的草木精气,正顺着错综复杂的地下根系,拼命地朝着地表汇聚。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百年的天材地宝,正回应着平安的呼喊,要破土而出。
院子里,平安喊完话,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转过身,小跑着进了平时堆杂物的偏房。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背上已经背着一个小小的破竹篓。
那是爷爷以前给他编的,专门用来在小溪边装小鱼小虾用的。
平安背着小竹篓,一路小跑到人群最后面。
他停在大牛叔面前。
大牛叔正低着头,满脸痛苦地攥着拳头,心里正在天人交战。
平安伸出那只白嫩嫩的小手,一把死死拽住了大牛叔那件沾满泥巴和兽血的粗布衣角。
大牛叔一愣,低下头。
只见这个全村老少都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的活祖宗,正仰起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大眼睛里全是无比认真的固执。
“大牛叔。”
平安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衣角,声音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根本不容拒绝的坚定。
“带平安进山,找甜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