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叔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满嘴都是苦水。
深山老林里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连最老练的猎户都不敢踏足的死地。
可是看着平安那固执的小脸,听着堂屋里陈爷爷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大牛叔狠狠一咬牙,猛地站了起来。
“去!”
大牛叔双眼泛红,转身看向院子里的青壮年。
“活祖宗发话了,就算那是阎王殿,咱们今天也得趟过去!”大壮一把抄起墙角那根最粗的枣木棍,额头青筋暴起。
“算我一个!”二牛拎起开山斧。
“还有我!”王屠户两把杀猪刀在石头上狠狠蹭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根本不用动员,桃花村最壮实的四个汉子瞬间站了出来。
大牛叔从床底下翻出那把生了锈的土制双管猎枪,往腰里别了两把开山刀,又找出一捆结实的红线塞进怀里。
大壮找来一个大竹背篓,垫上厚厚的旧棉袄,小心翼翼地把平安抱进去背在背上。
其余三人把大壮和平安死死护在中间,头也不回地扎向了村后的深山。
一进老林子,外面的阳光瞬间被遮天蔽日的树冠挡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叶味道,阴冷的山风顺着脖领子往里灌。
大牛叔端着猎枪走在最前面。
他神经绷到了极点,每走一步都要先用刀劈开齐腰深的荆棘。
大壮几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四周随时可能窜出毒蛇野兽的灌木丛。
只有趴在背篓里的陈平安,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
他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这林子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切,连那些张牙舞爪的枯树枝,在他眼里都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足足走了一个多钟头,一行人深入了老林子的中段。
光线越来越暗,周围静得只能听到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大牛叔停住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陡峭的阴坡,浓重的白毛雾瘴在林间弥漫。
“不能再往里走了。”大牛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压得极低,“再往前就是真正的死地,遇上熊瞎子咱们全得撂在这儿。就在这附近找找。”
四个大汉散开阵型,趴在阴冷潮湿的地上,用木棍一点点拨开厚厚的腐叶。
半个小时过去了。
别说百年野山参,连根普通的参须子都没看见。
入眼的全是烂树根和毒蘑菇。
大壮的虎口再次崩裂,二牛急得满头大汗。
大牛叔叹了口气,心里那股绝望感越来越重。
野山参这东西全凭天意,哪是说找就能找着的?
“大壮,不能待了,林子里阴气太重,冻坏了活祖宗谁也担待不起。”大牛叔攥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咬着牙准备往回撤。
大壮不甘心地一拳砸在树干上,眼眶通红。
就在这大人们急得快要崩溃的节骨眼上。
一直坐在背篓里的平安,无聊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揉了揉眼睛,伸出一根白嫩嫩的小手指,随手指着十几米外一棵雷劈过的参天枯树底下。
“大牛叔,那里有红色的果果。”平安奶声奶气地嘀咕了一句,“红果果底下,有甜草的味道。”
大牛叔浑身猛地一哆嗦。
红色果果?
现在是初秋,老林子里哪来的红果子?
除非是……人参结的红籽!
大牛叔脑子里“嗡”的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棵枯树下。
那里堆着厚厚一层黑色的腐殖土,看起来跟别处没有任何区别。
他半信半疑地蹲下身,双手颤抖着拨开上面那层腐叶。
“嘶——!”
随着几片枯叶被拨开,大牛叔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大牛!咋了!”大壮三人吓了一跳,赶紧端着家伙冲过去。
大牛叔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片拨开的腐土,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大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枣木棍“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那黑色的腐土中间,赫然露出刺眼的鲜红。
那是一簇晶莹剔透的红籽。
而在红籽下方,六片翠绿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叶子,正舒展着叶脉,散发着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草木清香。
“六……六品叶……”七十多岁的七太爷教过大壮认参,他此刻舌头都在打结,“我的老天爷!这他娘的是长了上百年的绝世老参啊!”
整个林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四个壮实的汉子,看着那株静静长在枯树底下的六品叶野山参,全都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扑通。”
大牛叔直接跪在了泥地上。
大壮、二牛和王屠户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这不是迷信,这是山里人对救命神物的本能敬畏。
这东西不仅能把陈爷爷从鬼门关拉回来,剩下哪怕只是一根参须,拿到省城也能卖出个让人头晕目眩的天价!
大牛叔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捆红线。
山里的规矩,见参必须先用红线绑住,防它遁地跑了。
可大牛叔那双能生撕财狼的大手,此刻抖个不停。
他试了三次,连个活结都没打上。
“我……我不行,我手抖。”大牛叔红着眼眶,把红线递给王屠户。
王屠户平时杀猪连眼皮都不眨,此刻却连连后退:“别给我!我杀气重,别冲撞了这宝贝!”
最后还是大壮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红线套在了那株野山参的根茎上。
四个大汉连大气都不敢喘,趴在地上。
他们不用铁器,纯靠两只手和削尖的木棍,一点一点地抠着周围的泥土。
哪怕碰断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参须,都是暴殄天物。
就在四个大人小心翼翼挖参的时候。
陈平安早从背篓里爬了出来。
他迈着小短腿,在旁边的草丛里追着一只黄颜色的蝴蝶跑来跑去,嘴里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大牛叔一边扒土,一边回头看着天真无邪的平安。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大壮……这哪是咱们进山找药。这分明是山神爷显灵,硬生生把这百年老参往活祖宗手里塞啊!”
大壮三人重重地点头,眼底的敬畏彻底刻进了骨子里。
从这一刻起,哪怕平安指着一块石头说是金子,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供起来。
足足挖了两个小时。
一株根须完整、通体泛着温润光泽的百年野山参,终于被完好无损地捧出了泥土。
那股浓郁的参香飘散开来,四个汉子只闻了一口,就觉得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大牛叔脱下最贴身的粗布衬衣,把野山参里三层外三层包好,死死绑在自己的胸口。
“回村!救村长!”
大壮重新把平安背回背篓里,四个人抽出刀,警惕地顺着原路下山。
有了极品老参在身,四个人脚步飞快。
不到一个钟头,他们就钻出了深山老林,来到了桃花村后山外围的那片灌木丛边缘。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大牛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那个硬邦邦的布包,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然而,大牛叔几人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远的一处茂密灌木丛后。
一个穿着破烂灰夹克、手里拎着个破竹筐的瘦小男人,正蹲在草窠子里。
这人叫赖三,是镇上出了名的闲汉,平时就靠在林子边缘采点毒蘑菇卖给黑心饭馆混日子。
刚才大牛叔四人飞快地下山,赖三吓得躲在树后没敢动。
可当大牛叔摸向胸口时,赖三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了从大牛叔衣服缝隙里露出来的一角。
那是一截扎眼的红线,死死缠在一个鼓囊囊的布包上。
赖三在镇上混了半辈子,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
他太清楚那截红线意味着什么了。
进山挖宝,红线锁参!
能让四个带枪的壮汉这么死死护在胸口的,绝对是上了年份的绝世猛货!
赖三呼吸瞬间粗重起来,那双三角眼里满是贪婪。
他看着大牛叔一行人走远,慢慢从灌木丛里站起身。
赖三连地上的蘑菇筐都不要了,直接一脚踢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直接转过身,顺着另一条隐蔽的小路,悄悄朝着镇上的方向溜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