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死寂没能维持多久。
几百道混杂着震撼、狂热、敬畏的目光,刚刚死死锁定在李小福身上。
城墙下方,一阵尖锐粗暴的破口大骂声,直接撕裂了风声。
“看个屁!天狗食月,流星坠地!这是百年不遇的天象!关那城头上尿裤子的小崽子半毛钱关系!”
距离陨石巨坑两百步外的焦土里。
大离王朝副将拓跋虎满头黑灰地爬了出来。
他没被砸死。
拓跋狂率领的三万中军主力已经被陨石气化了,但他所处的外围督战队,仅仅被气浪掀翻。
拓跋虎一刀砍翻旁边一个吓破胆想当逃兵的百夫长,满脸是血地怒吼起来。
“拓跋狂已经吓破胆了!现在老子就是主将!”
他猛地转过身,带血的刀尖直指那面塌了一半的西凉城墙。
贪婪,彻底压倒了恐惧。
对于一个嗜血的武将来说,满地残骸不叫地狱,叫升官发财的台阶。
“西凉城墙已经被气浪震塌了!连攻城梯都不用!”
拓跋虎翻身跃上一匹同样没死透的黑鬃烈马,双眼冒出骇人的凶光。
“谁第一个冲上城头,活捉李小福,老子赏金万两!大离王朝平西副将的位子,老子给他留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百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精锐死士,眼睛瞬间红了。
他们根本不去管那骇人的陨石坑,而是踩着同袍的残肢断臂,疯狂地朝着城墙缺口冲去。
城墙塌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碎砖斜坡。
拓跋虎一马当先,战马嘶鸣着冲上废墟。
“护驾!”
赵无极睚眦欲裂,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暴喝。
他刚才硬扛气浪,五脏六腑早就移了位,嘴角还在往外溢血。
但他根本没退半步。
他一把推开户部老尚书,捡起那把卷刃的厚背大砍刀,迎着冲上来的战马就扑了上去。
西凉残存的两千老兵也红了眼,拖着残破的躯体死死堵住缺口。
厮杀瞬间爆发。
血肉横飞。
拓跋虎居高临下,大刀借着马匹的冲力,一刀劈翻两个西凉老兵。
赵无极合身撞进马怀里,大刀横扫,直取拓跋虎马腿。
“滚开!”
拓跋虎狞笑一声,猛拉缰绳。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避开刀锋,随后狠狠踏下。
赵无极侧身翻滚躲开马蹄,却被拓跋虎顺势一脚重重踹在胸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赵无极魁梧的身躯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砖上,一口黑血喷出,大砍刀脱手飞出三米远。
西凉最后的防线,被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几百个大离死士顺着口子涌上城头,将西凉残兵死死缠住。
拓跋虎根本不管别人。
他死死盯住了站在城墙边缘的李小福。
那件宽大滑稽的黑底金丝蟒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小崽子,拿你的头颅,换老子的万户侯!”
拓跋虎狂笑着一夹马腹。
黑鬃烈马踩着碎砖,瞬间逼近李小福身前不足三步!
两百斤重的大刀高高举过头顶。
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正好打在锋利的刀面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惨白反光。
刀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户部老尚书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手里举着半块城墙砖,声嘶力竭地哭喊:“主公快跑!”
李小福没跑。
他甚至都没看头顶那把随时能把他劈成两半的大刀。
五岁的孩子,根本不懂什么叫杀气。
他刚把糖葫芦上最后一颗沾着沙子的山楂咽下肚。
他仰起头,正好迎上了刀面折射过来的阳光。
“好晃眼呀。”
李小福皱起小眉头,本能地抬起手挡在眼前。
手里那根吃剩的、还沾着黏糊糊糖稀的竹签子,让他觉得有点扎手。
于是,他很不耐烦地,随手把竹签子扔了出去。
竹签子脱手飞出。
就在这一瞬间。
城墙缺口处,突然刮起一阵毫无征兆的穿堂邪风。
风力极大,带着诡异的旋儿。
那根原本只能飞出半米远的轻飘飘竹签,被邪风猛地一卷,速度陡然激增!
竹签在半空中划过,一头撞在旁边竖起的一块青砖碎角上。
啪!
竹签受力反弹,在空中猛地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锐角,直奔拓跋虎的坐骑而去。
噗嗤。
一声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那根长满毛刺的半截竹签,准确地扎进了黑鬃烈马的右眼!
直接贯穿了眼球!
“咴——!”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
剧痛让这匹久经沙场的战马瞬间发了疯。
它原本正准备往前冲刺,此刻却四蹄狂甩,整个马身直挺挺地人立而起,在原地疯狂地尥蹶子。
拓跋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李小福的脖子上,大刀已经挥出一半。
他根本没防备坐骑会突然发疯。
巨大的失重感袭来。
“啊!”
拓跋虎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双脚脱开马镫,整个人被战马狠狠向后甩飞出去。
砰!
两百多斤的壮汉从半空中仰面摔下。
不偏不倚,后脑勺重重砸在一块凸起的坚硬城墙条石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
拓跋虎的脖子直接折成了一个活人绝对无法做到的诡异角度。
他连抽搐都没来得及抽搐一下,瞪着眼睛,满脸的狂妄和贪婪彻底僵死在脸上。
当场暴毙。
那匹发疯的战马盲目乱撞,一头栽下城墙,摔成了一滩肉泥。
从拓跋虎举刀,到他摔断脖子。
全程不到三个呼吸。
城墙上的厮杀声骤然停了。
刚刚冲上城头的几百名大离死士,全都举着刀,惊恐地看着主将扭曲的尸体。
疯了。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
就在刚才,主将还要砍下那小崽子的脑袋。
怎么那小崽子随手扔了个垃圾,主将就摔死了?
!
死士们本就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这诡异的一幕,彻底击溃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妖法!这是妖法!”
“跑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几百死士瞬间崩溃,丢下兵器转身就往城墙下跑。
“杀!一个不留!”
赵无极捂着断裂的胸骨,发出一声咆哮。
西凉残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那些失去战意的死士当场剁成了肉泥。
危机彻底解除。
城墙上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赵无极没有去管那些死士。
他踉跄着走到拓跋虎的尸体旁。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距离尸体不远处,那根沾着马血和半干糖稀的竹签。
赵无极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将那根竹签从砖缝里捡了起来。
木签上的倒刺还挂着一丝马眼里的血肉。
赵无极转过头,看向依然站在原地,正揉着眼睛抱怨风沙太大的李小福。
这位西凉兵马大元帅,这位在刀山血海里从没低过头的铁汉。
双膝一软。
扑通。
赵无极重重地跪在地上,双手将那根染血的糖葫芦签举过头顶。
对着五岁的李小福,浑身颤抖着,猛地磕了一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