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穿透羊皮地图,发出一声沉闷的“夺”。
木屑从帅案后方的屏风上簌簌落下,大离王朝中军大帐内死寂一片。
七八个披坚执锐的将领低着头,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张镇岳松开剑柄,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这群被吓破胆的手下。
“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张镇岳冷笑一声,走到帅帐中央,抬脚踢翻了一个还在发抖的斥候,“你们真以为那五岁的小崽子是天神下凡?动动你们的猪脑子!”
他猛地一挥手,指着地图上西凉城的位置,声音掷地有声。
“拓跋狂扎营的地方,正是西凉城外干涸的护城河故道!西凉那帮老狐狸,分明是早就在地下挖空了地道,填埋了十几万斤从各地搜刮来的黑火药,上面再复上薄土!”
张镇岳越说眼神越亮,自认已经看穿了真相:“拓跋狂贪功冒进,三万人马结成密集方阵,正正好好踩在火药库的正上方!西凉人在城墙上用火箭引爆,地底的黑火药炸开,掀飞了巨石,带着燃烧的火油冲上天,再狠狠砸下来!”
他快步走到一名副将面前,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你们这群蠢材被震得七荤八素,看着那些带火的石头落下来,就真以为是老天爷降下的陨石?放屁!那是火药炸飞的石头!”
副将咽了口唾沫,虽然觉得这火药的威力大得有些离谱,但比起“五岁小孩打喷嚏召唤陨石”,大帅这个解释显然更符合活人的认知。
“那……那拓跋虎将军呢?”另一名偏将硬着头皮小声问,“那么多人亲眼看着,那小崽子随手扔了根竹签子,就在半空拐了个弯,把拓跋虎将军的战马给刺瞎了……”
“愚蠢至极!”
张镇岳一声暴喝,一巴掌扇在那偏将的头盔上,打得对方一个踉跄。
“什么竹签子?哪根竹签子能扎穿披着铁甲的战马眼珠?”张镇岳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戾气,“那是西凉城头上藏着的重型床弩!涂了黑漆的精钢弩箭,借着烟尘的掩护射穿了马眼!那根所谓的竹签,不过是风吹过去的垃圾,恰好落在旁边罢了!”
“你们这群废物,被地雷火药吓破了胆,连床弩和竹签子都分不清了?”
这番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的推演一出,大帐内的空气瞬间活络了过来。
诸将面面相觑,随后眼中纷纷爆发出了然的精光。
对啊!
这就解释得通了!
西凉城哪有什么天命,全是下三滥的机关和火药!
“大帅英明!末将愚钝!”诸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原本濒临崩溃的军心,被张镇岳几句硬邦邦的“科学分析”直接强行拉了回来。
张镇岳看着重新恢复杀气的属下,残忍地冷笑起来。
“西凉底牌尽出,现在就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张镇岳一甩披风,大步走出帅帐,“去校场!本帅要让他们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机关诡计都是纸糊的!”
半个时辰后。
大离军营后方的隐秘校场上,没有点一根火把。
借着惨白的月光,三千名黑衣士兵整整齐齐地列在场中。
没人发出一声咳嗽,连三千匹战马的马嘴都被软木死死勒住,马蹄包裹着厚厚的棉布。
这是大离王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种精锐——无声营。
他们不穿重甲,全员披着紧身的黑色皮甲。
每个人腰间挂着两把淬了毒的短刀,背后背着三罐密封的极品火油,腰带上还绑着一小袋见血封喉的毒粉。
张镇岳站在点将台上,手里端着一碗烈酒。
“西凉城墙已塌,今夜,你们不用强攻城门。”张镇岳压低了声音,但那股阴寒的杀意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从塌陷的缺口摸进去。不要跟他们的巡逻兵缠斗,避开大营,直插水源和粮仓。先把见血封喉散倒进他们的井里,再用火油点燃他们的粮草和营房!”
张镇岳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狠狠砸在地上。
“今夜过后,我要这世上再无西凉二字!那个装神弄鬼的五岁小崽子,我要活的!我要把他挂在大离的旗杆上,风干给天下人看!”
“出发!”
没有震天动地的呐喊。
三千无声营悄无声息地翻身上马,迅速朝着西凉城的方向摸去。
死亡的阴影,带着毒药与烈火,无声无息地罩向了西凉。
而此时的西凉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残破的城墙上,到处是篝火。
劫后余生的西凉老兵们正围在火堆旁,烤着白天从城外大离军营废墟里刨出来的马肉,笑声震天。
赵无极穿着一身铮亮的铠甲,带着刚刚走马上任的新元帅赵大牛,正在城头上巡视。
赵大牛身上那套元帅甲明显大了一号,走起路来甲片哗啦啦直响。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方副帅金印,看着城墙外那个深不见底的陨石大坑,两条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大、大元帅……”赵大牛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虚,“咱们的城墙塌了这么大个口子,连个拒马桩都没来得及修。万一今晚大离的军队摸黑杀个回马枪,咱们这点人,根本不够塞牙缝的啊。”
赵大牛虽然没读过兵书,但喂了半辈子马,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城门大开,敌军就在百里外,随时都有被偷袭的危险。
赵无极停下脚步,转过头,不解地看着赵大牛。
啪!
赵无极宽厚的大手重重拍在赵大牛的肩膀上,拍得这位新元帅差点一屁股坐下。
“大牛兄弟,你这格局还是太小了!”赵无极指着城外的焦土,满脸都是狂热与不屑,“你也不想想,咱们主公是什么人?那是能号令九天陨石、一口气灭了十万大军的活神仙!”
赵无极仰起头,看着夜空中惨白的月亮,声音里透着十足的自信:“修什么城墙?摆什么拒马?那都是凡夫俗子才干的蠢事!有主公在,这西凉城就是铁打的江山!大离那帮缩头乌龟,现在指不定躲在哪个老鼠洞里发抖呢,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敢来摸营?”
“传令下去,今晚让弟兄们放开了吃肉,喝几口酒也无妨!大家都好好睡一觉!”
赵无极大手一挥,彻底定下了今晚西凉城的防务基调——不设防。
整个西凉城,从上到下,都沉浸在一种盲目且狂热的安全感中。
他们把全部的希望和信任,都毫无保留地压在了那个五岁幼童的身上。
夜色越来越深。
城外十里,一片茂密的黑松林。
这里距离西凉城墙已经极近,甚至能隐隐看到城墙上那些东倒西歪打着呼噜的西凉守军。
三千无声营在这里无声无息地勒住了战马。
张镇岳亲自带队。
他翻身下马,做了一个手势。
三千精锐立刻将战马拴在林中,所有人拔出涂黑的短刀,解下背上的火油罐和毒药包。
他们趴在草丛里,死死盯着西凉城那个巨大的城墙缺口。
没有暗哨,没有拒马,连巡逻的队伍都没有。
西凉城毫无防备地摆在张镇岳面前。
张镇岳的眼神越来越冷,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的杀机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只等天上的乌云彻底遮住月亮,这三千精锐就会冲进城里,展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同一时间。
西凉王宫,戒备森严的寝宫内。
婴儿手臂粗的牛油红烛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四个容貌姣好的宫女分立在雕花大床四角,手里拿着孔雀翎做的大扇子,小心翼翼地扇着风。
宽大的龙床上,李小福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丝绸小睡衣,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
但他一点都没睡着。
“哎呀……”
李小福烦躁地翻了个身,一脚把身上盖着的金丝薄被踢到了床下。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气呼呼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小主公,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旁边的大宫女吓了一跳,赶紧捡起被子,跪在床边柔声询问。
李小福嘟着嘴,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使劲捂住耳朵,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
“不舒服!一点都不舒服!”
李小福光着脚丫站在床上,指着寝宫外黑漆漆的夜空,奶声奶气却又大声地抱怨起来。
“外面有东西一直在吵!吵死了!我根本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