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死寂一片。
只有木笼子里的几只绿皮青蛙，不知死活地鼓着腮帮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呱”。
这声蛙鸣惊得西凉群臣一颤。
户部老尚书孙长明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扯住自己下巴上的白胡须。
“大元帅，你的意思是……”孙长明的声音抖得连不成句，“大离王朝三千无声营精锐，就这么没了？”
赵无极大手一挥，指着桌上那份还在往下滴泥水的战报。
“全在城外烂泥潭里埋着呢！连他们那个不可一世的主帅张镇岳，也是连滚带爬才捡回一条狗命！”赵无极满脸狂热，一脚把旁边还在发愣的新元帅赵大牛踹了出来，“大牛，你白天一直跟着主公，你来给诸位大人讲讲，主公是怎么引动地脉水龙的！”
赵大牛本来就腿软，被这一脚踹得直接跪在青砖上。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满殿红着眼睛的朝廷重臣，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白天……白天主公嫌城墙上灰大，非要带我去城外的护城河上游玩水。主公说要堵住水沟抓泥鳅，让我搬了十几块大石头，把上游水库那个泄洪口给堵死了……”
赵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越来越颤。
“我当时还问主公，水要是漫出来了怎么办？主公当时笑了笑，只说了六个字——满出来，才好玩。”
轰！
这六个字一出，满殿群臣都变了脸色。
兵部侍郎王崇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大殿的青砖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个青蛙笼子，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满出来才好玩……满出来才好玩！”王崇反复念着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与敬畏，“这哪里是童言童语！主公这是在借刀杀人啊！他早就看穿了张镇岳今夜必定会走黑松林那条低洼的沼泽道来夜袭，所以白天就提前蓄水！等半夜敌军一入套，水坝决堤，泥石流倾泻而下，三千精锐瞬间全军覆没！”
王崇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剧烈挥舞：“还有这青蛙！主公半夜借口青蛙吵闹，让大元帅带兵出城，根本不是去抓青蛙，而是去收网！是去验收那三千具尸体！”
孙长明猛地一拍大腿，老泪纵横。
“算天象，引陨石！算地脉，借水龙！算人心，擒贼王！”老尚书跪伏在地，朝着空荡荡的龙椅疯狂磕头，“连这微不足道的几声蛙鸣，都被主公当成了调兵遣将的令箭！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主公这一局，把大离王朝算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啊！”
群臣彻底沸腾了。
几百个老谋深算的大臣，在这一刻全都被这个五岁幼童的神鬼莫测折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就这么跪在大殿里，对着空气感恩戴德，对着几只青蛙顶礼膜拜。
这份狂热的震动，硬生生持续了整整一夜。
直到次日清晨。
天光大亮，金色的晨曦穿透大殿的雕花窗棂，洒在铺满青砖的地面上。
大殿后方的屏风被人推开。
“哈——欠！”
五岁的李小福穿着那件宽大的黑底金丝蟒袍，趿拉着两只不合脚的厚底靴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
他昨天晚上终于没被青蛙吵，睡了个好觉，现在小脸蛋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口水。
大殿里的群臣本来还跪在地上激动地复盘着昨晚的战役，一看到主公现身，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李小福，那眼神里充满了狂热、敬畏、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李小福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他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明白这些大人为什么一个个顶着黑眼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主公！”
赵无极第一个膝行上前，双手将那个装满青蛙的木笼子高高举过头顶。
“末将幸不辱命！昨夜已将城外聒噪之物尽数生擒！请主公发落！”
李小福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一把甩开长长的袖子，蹲下身子，把胖乎乎的小脸贴在木笼子上。
看着里面几只肥大的绿皮青蛙正不安地跳来跳去，小福高兴得咯咯直笑。
“哇！赵叔叔真厉害！抓了这么多大青蛙！”
小福毫不犹豫地打开笼子门，伸手抓出一只最大的青蛙。
他用肉乎乎的手指戳了戳青蛙鼓起的白肚皮。
“呱！”青蛙发出一声响亮的叫声。
小福笑得前仰后合。
但在阶下的群臣眼里，这一幕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孙长明看着主公把玩着青蛙，忍不住凑到王崇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战栗：“你看看主公这气度！那是青蛙吗？不！在主公眼里，大离王朝那号称无敌的三千精锐，不过就是笼子里任人揉捏的玩物罢了！主公戳的不是青蛙，是天下群雄的脊梁啊！”
王崇死死盯着小福脸上那纯真无邪的笑容，只觉得这笑容背后藏着深不见底的智慧。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灭强敌于指顾之间，却还能笑得如此云淡风轻。”王崇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古往今来，哪位帝王能有这份举重若轻的从容？”
孙长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大殿侧面的书案前，一把抓起吸饱了浓墨的毛笔。
“拿史册来！”孙长明冲着旁边的书记官发出一声咆哮。
书记官赶紧捧着厚厚的西凉玉牒跑过来，摊开在案桌上。
孙长明手腕悬空，笔走龙蛇，在崭新的绢帛上重重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他一边写，一边大声宣读，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大离犯边，十万围城。主公临危受命，先借天降陨石破其主力，再以青蛙鸣叫为号，引地脉水龙生葬敌军精锐！此等神鬼莫测之局，当载入西凉史册，万古流芳！史称——青蛙破阵！”
“天佑西凉！主公万岁！”群臣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激动得连连叩首。
西凉内部的凝聚力，在这一刻被彻底推向了无以复加的巅峰。
李小福坐在龙椅的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只大青蛙的后腿。
他茫然地看着下面这群又哭又笑的大人，完全没听懂那个白胡子老头在喊些什么。
什么破阵？
什么史册？
他只觉得这只青蛙玩了一会儿就不怎么好玩了，肚子也不怎么鼓了。
小福随手把青蛙丢回笼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他走到赵无极面前。
看着这个满身泥巴、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赵叔叔，小福心里觉得他挺辛苦的。
昨天晚上帮自己赶走了吵闹的青蛙，是个好人。
“赵叔叔。”小福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赵无极浑身一震，猛地抱拳低头：“末将在！主公有何吩咐？”
“你昨天晚上很乖，帮我抓了青蛙。”小福一本正经地背着小手，像模像样地学着老诸侯以前夸人的样子，“我要给你奖励。”
赵无极眼眶一热，差点又哭出来。
主公这是在论功行赏啊！
“末将不敢邀功！一切全凭主公算计，末将只是跑了个腿……”
“不行，一定要奖励！”小福固执地打断了他，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兴奋。
他一把拉住赵无极满是老茧的大手，使劲往大殿外面拽。
“走！跟我去后花园寻宝！”
赵无极被拽得一个踉跄，满脸错愕：“寻……寻宝？主公，后花园前几天被大离的抛石机砸成废墟了，哪来的宝物啊？”
“就是有！”小福撅起小嘴，一脸认真地指着王宫后方，“我昨天在那里玩泥巴的时候，埋了一块超级漂亮的石头在土里！那是我的大宝贝，我现在就带你去把它挖出来送给你！”
此言一出，大殿内刚刚平息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
孙长明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小福离去的背影，脑海中疯狂闪过无数个念头。
漂亮石头？
埋在土里？
后花园废墟？
“大元帅！”孙长明扑了过来，一把薅住赵无极的铠甲，“快！快带人去挖！主公这是又要布局了！那废墟下面，绝对藏着惊天动地的东西！”
赵无极精神一振，反手抽出腰间的厚背大砍刀，冲着门外的侍卫发出一声怒吼：“拿铁锹！跟我去后花园挖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