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都跟上!拿铲子!拿铁镐!”
赵无极扯着破锣嗓子一通狂吼。
十几个原本守在殿外的带刀侍卫,连刀都扔了,冲进工具房抢出几把沾着灰的铁锹,急忙跟了上来。
西凉王宫的青石板路上,出现了一幕荒诞的画面。
五岁的李小福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那件拖地的黑底金丝蟒袍,左手捏着刚才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右手背在身后,迈着六亲不认的八字步。
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是西凉兵马大元帅赵无极。
再往后,是连官帽都戴歪了的户部老尚书孙长明、兵部侍郎王崇,以及乌泱泱一大群西凉六部九卿的核心老臣。
这帮加起来好几百岁的大人们,个个顶着黑眼圈,红着眼珠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了主公的半步“惊天布局”。
队伍浩浩荡荡,直奔王宫后花园。
这里前几天刚被大离王朝的投石车重点照顾过。
曾经雕梁画栋的凉亭塌成了废柴堆,假山碎了一地,名贵的花草全被砸成了烂泥,满目疮痍。
李小福停下脚步。
他踩着一截断裂的汉白玉栏杆,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糕点渣。
“就是这啦!”
小福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前方一个被巨石砸出来的烂泥坑。
“我昨天在这里玩泥巴,挖了个好深的洞,把我的漂亮石头埋进去了。赵叔叔,你快把它挖出来,我送给你!”
赵无极二话不说,一把夺过旁边侍卫手里的铁锹。
“主公赐宝,末将万死不辞!”
这位身经百战的铁汉,根本不去想一个五岁孩子埋的石头能有什么玄机。
主公说这里有宝贝,就算下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刨出来!
咔嚓!
赵无极一脚踩在铁锹背上,将半个锹面狠狠切进烂泥里,双臂肌肉高高隆起,猛地一撅。
一大块湿润的黑土被掀飞出去。
西凉群臣立刻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这个烂泥坑围得水泄不通。
孙长明和王崇干脆撩起朝服下摆,蹲在坑边,两双老眼死死盯着坑底,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一锹,两锹,三锹。
赵无极内力深厚,挖土飞快。
眨眼间,烂泥坑就被他生生往下掘了三尺深。
除了翻出来的蚯蚓和碎石,连个漂亮石头的影子都没看见。
“大元帅,再往深点挖。”孙长明急得直搓手,“主公在此落子,必有深意!”
赵无极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双手握紧铁锹把,运足了真气,对着坑底再次狠狠一插。
当——!
!
!
一声沉闷刺耳的金铁交击声,从地底猛地传出。
赵无极双手虎口一震,铁锹差点脱手飞出去。
“碰到底了!有硬物!”
赵无极低吼一声,直接扔了铁锹,双膝跪在烂泥里,用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手疯狂地扒拉着坑底的泥土。
周围的老臣们呼吸瞬间停滞,几百道目光死死锁在坑底。
泥土被一点点清空。
下面埋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漂亮石头。
而是一块足有磨盘大小、通体生满铜绿的巨大青铜圆盘!
圆盘的表面,阴刻着密密麻麻、繁复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的古老阵纹。
在圆盘的凹槽里,还塞着几卷用防腐兽皮严密包裹着的羊皮纸。
“这……这是什么?”兵部侍郎王崇愣住了。
孙长明颤巍巍地伸出双手,不顾泥水弄脏了华贵的朝服,一把抓住那卷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扯开兽皮。
只看了一眼羊皮纸上画着的阵眼图录。
这位大半辈子处变不惊的户部老尚书,一下愣住了。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枯瘦的身体剧烈哆嗦起来。
“玄……玄武……”
孙长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白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老尚书!”
王崇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孙长明,大拇指死死掐住他的人中。
孙长明猛地咳出一口老痰,幽幽转醒。
他根本不顾旁人的搀扶,连滚带爬地扑到坑边,枯瘦的双手死死抱住那个生满铜绿的青铜阵盘,老泪纵横,嚎啕大哭。
“天佑我西凉啊!”
“大元帅!这是玄武诛仙阵的阵盘!这是我们西凉开国先祖布下的护城大阵!连同配套的兵书,已经失传了整整两百年啊!”
轰!
这话一出,全场老臣都惊呆了。
玄武诛仙阵!
西凉史书上记载的无上底蕴!
传闻两百年前,西凉先祖曾启动此阵,以一城之力,硬生生绞杀了外敌三十万大军!
但随着先祖陨落,阵盘和催动兵书不知所踪,西凉的护城金身也彻底成了传说。
谁能想到,这东西居然一直埋在王宫后花园的地底下!
王崇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一旁吃糕点的李小福,脑海中疯狂闪过前几天的画面。
大离王朝的投石车砸烂了后花园。
主公不哭不闹,偏偏跑到这片废墟里玩泥巴。
昨天城墙被气浪震塌,主公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懂了!我彻底懂了!”
王崇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浑身因为极度的敬畏而战栗不止。
“主公这是在借力打力,破后而立啊!”
王崇指着那个深坑,声音嘶哑地冲着群臣大吼。
“你们还不明白吗?主公早就知道护城大阵的阵眼就藏在后花园地下!”
“主公故意放任大离的投石车砸开地表硬土,借敌人的手为我们破土开路!昨天城墙倒塌,主公根本不在乎,因为在主公眼里,那破砖烂瓦根本算不上防御!”
“主公昨天在这里玩泥巴,根本就是在亲自定位地脉的核心阵眼!他今天带大元帅来挖土,就是要重启这失传两百年的玄武诛仙阵,重铸我西凉的不死金身!”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老臣看着那个磨盘大小的青铜阵盘,再看看五岁的小福,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这等算计,这等隐忍,这等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谁敢说这是五岁小孩在玩泥巴?
这分明是在以天下为棋盘,落子无悔的绝世神明!
“主公万岁!西凉万世不朽!”
几百名老臣齐刷刷地跪倒在烂泥里,朝着李小福的方向疯狂磕头,狂热的呼喊声震得树上的残叶簌簌直落。
李小福眨了眨眼睛。
他探着小脑袋,往泥坑里看了一眼。
坑里除了那个长满绿锈的铁疙瘩,根本没有他昨天埋进去的那块五颜六色的漂亮琉璃石。
“骗人!根本不是这个!”
小福生气了。
他觉得自己的宝贝石头被这个破铁盘子给压坏了。
他气呼呼地跳进浅坑里,抬起穿着厚底靴子的小脚丫,对着那个青铜阵盘狠狠踢了一脚。
“走开!把我的石头还给我!”
这一脚踢得不偏不倚,正好踢在阵盘边缘一个凸起的生锈卡扣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从地底传出。
就在小福踢中阵盘的瞬间,他脚底板上沾着的一块红色黏土,恰好死死堵住了阵盘正中央那个缺损的核心灵窍。
嗡——!
!
!
大地猛地一震。
一股恐怖、古老而浩瀚的威压,从青铜阵盘上轰然爆发!
那些厚厚的铜绿瞬间剥落。
密密麻麻的阵纹爆发出刺眼的青金色光芒,光芒顺着地脉疯狂蔓延,眨眼间就覆盖了整座西凉城的地下水网。
轰!
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的青色光柱,从后花园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云层被蛮横地撕开,一尊巨大无比、龟蛇盘结的玄武虚影,在西凉城上空缓缓成型,发出一声震动九州的无声咆哮!
护城大阵,重启!
狂风大作,吹得群臣连眼睛都睁不开。
赵无极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尊遮天蔽日的玄武虚影,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连砍刀掉在地上都顾不上了。
“阵成!大阵已成!”
“从今往后,别说十万大军,就是大离王朝倾国之兵杀来,也休想踏入我西凉半步!”
群臣相拥而泣。
只有李小福站在阵盘旁边,捂着被震得发麻的小脚趾,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的漂亮石头不见了……”
……
同一时间。
百里之外,一片荒芜的戈壁滩上。
大离王朝征西大元帅张镇岳,正坐在一顶临时搭起的破烂帐篷里。
他身上的烂泥还没洗干净,头盔不知去向,头发凌乱。
昨夜那场绝命的泥石流,直接葬送了他引以为傲的三千无声营。
如果不是几名亲卫拼死将他从泥潭里拖出来,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元帅,现在已经变成王八的口粮了。
张镇岳坐在马扎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杯。
杯子里倒满了烈酒。
他想喝口酒压压惊,但端着茶杯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酒水洒了一地。
“大帅,我们已经撤出百里了,西凉兵没追来。”副将灰头土脸地走进帐篷,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虚弱与恐惧。
张镇岳猛地灌了一口烈酒,火辣辣的感觉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勉强压住了心底的战栗。
“不急……不能急……”
张镇岳死死咬着牙,眼睛里布满血丝。
“那小崽子就算再邪门,西凉也就剩下两千残兵!只要本帅回到大本营,调集周围三州驻军,纠集二十万兵马,直接用人命堆,也能把西凉城那塌了一半的城墙给推平了!”
“常规战争,他们拿什么跟我打?”
张镇岳越说声音越大,仿佛在给自己壮胆。
就在这时。
大地突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副将脸色大变,猛地转头看向帐外。
“大帅!你看西凉方向!”
张镇岳一把推开副将,冲出帐篷。
百里之外的天际尽头。
一道刺眼的青色光柱贯穿了天地。
隐隐约约间,一头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玄武虚影,正盘踞在那座孤城的上空。
哪怕隔着百里之遥,张镇岳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固若金汤、万法不侵的恐怖阵法威压。
他死死盯着那道光柱,脑子里的那根弦,“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失传两百年的玄武诛仙阵。
西凉,重塑金身了。
塌陷的城墙根本不重要了,因为有了这等战略级的护城底蕴,西凉城已经根本无法用常规军力攻克!
“不可能……这不可能……”
张镇岳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吼,满脸的横肉因为极度的绝望而疯狂扭曲。
他算计火药,算计机关,算计一切常规战法。
可那个五岁的小崽子,竟然不声不响地,把西凉失传两百年的根基给挖出来了!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反扑计划,在这一道光柱面前,全成了可笑的泡影。
咔嚓。
张镇岳手里那个粗瓷茶杯,被他捏得粉碎。
锋利的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滴答滴答地落进戈壁滩的沙土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