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蟹妖将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挤进了狭窄的石缝外围。
数万斤的水压混着刺鼻的泥腥,劈头盖脸压了下来。
两只生满黑毛的粗壮螯爪重重砸在石壁上,坚硬的青石瞬间被切出数道深深的沟壑,漫天淤泥翻卷腾起,将方圆数丈的水域搅得伸手不见五指。
泥水浑浊得连光线都无法穿透。
就是现在!
李波伏在泥底的躯体没有丝毫迟疑,借着浑水掩护,尾鳍极轻地一摆,他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底隙,无声无息地向后滑退。
他浑身气血敛到极致,聚灵草护住的心脉沉稳跳动,连一丝多余的波纹都没有带起。
就在他退入暗流入口的刹那,上方传来一阵狂暴的水流轰鸣。
黑蟹妖将那柄沉重的分水叉在泥坑里一通狂暴乱捣,数块千斤巨石被生生挑飞,砸在坚硬的岩层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然而,除了腐烂刺鼻的陈年黑泥,下头什么活物都没有。
“该死的烂泥鳅,钻得倒快!”
上方传来妖将粗重恼怒的喘息声,伴随着甲壳摩擦石壁的尖锐杂音。
这处地缝实在太过逼仄,黑蟹妖将那副庞大的重甲根本无法完全挤入,稍一用力,厚重的背甲便被突出的犬牙交错的山石死死卡住,进退两难。
水流中漂浮着沉积了数千年的腐烂藻泥,腥臭难闻,甚至顺着妖将的面甲缝隙直往里钻。
“呸!真他娘的晦气!”
黑蟹妖将啐了一口浓黑的妖涎,瓮声瓮气地咒骂起来。
“这等鸟不拉屎的绝水死地,连只王八都活不过三天,那条下贱泥鳅就算真钻进去了,也迟早烂在泥里给老子当肥料。”
“龙宫点卯在即,驸马爷还要挑选各部巡查祭赛国,老子何苦在这臭泥沟里跟碎骨头较劲。”
妖将骂骂咧咧地收回了长矛,沉重的甲足在石壁上狠狠蹬了一脚,庞大的阴影终于缓缓调头,排开重重浑水,朝着上层水府大殿的方向大步横行而去。
水流震荡的余波渐渐平息。
泥浆缓缓沉淀,四周重归死寂。
暗流缝隙内,李波整整潜伏了半炷香的时间,直到确定上方再无半点妖气残留,才缓缓从石缝深处探出半个扁平的脑袋。
安全了。
他长长吐出一串细密的水泡,紧绷的背脊微微松弛下来。
在弱肉强食的西游妖界,底层杂役小妖的命比野草还贱。
方才只要被那黑蟹妖将察觉到一丝气机,自己此刻就已经是一具被长矛穿透的死尸。
九头虫去祭赛国盗宝,万圣龙宫眼下看着威风八面,实则大祸临头。
方才妖将口中提到的“巡查祭赛国”,分明就是推小妖去顶雷的绝路。
那座金光寺,用不了多久就会迎来那个手握金箍棒的煞星。
出去巡山就是送死。
李波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地下暗流。
这处缝隙深藏在废窟的最底端,上方有厚达数丈的乱石坍塌堆叠,天然阻隔了一切窥探。
四周石壁坚硬如铁,水质冰冽刺骨,却不含半点外界龙宫那种混合着血食与杂乱妖气的浑浊感。
这根本不是死地,而是一处被碧波潭群妖彻底遗忘的世外净土。
李波眼中的鱼须微微抖动,胸口泛起一丝炽热。
属于他的初代隐蔽鱼塘,有了。
他游回方才栽种聚灵草的小泉眼旁。
那一株水草在暗泉的滋养下依然散发着莹莹白光,叶片虽然被他吞食了一片,但晶莹的根须已经彻底扎入地下泉脉之中,不断将丝丝缕缕微弱的水灵之气聚拢在这一方狭小的暗坑之内。
识海中,那卷古朴沉重的《造化水族谱》缓缓展开,暗金色的卷面上,一处微小的水流印记正闪烁着极浅的光泽。
养殖,必须依靠稳固的水脉与灵料。
李波低头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家伙什。
半截生锈的铁叉,尖刃崩裂,但在暗流这种狭小的地势里,足够当个趁手的工具。
他游到暗流入口处,目光锁定了水流转折最为狭窄的一处石槽。
那里的水流顺着岩层倾斜向下,流速极急,但在石槽下方,恰好有一处天然凹陷进去的半圆形水坑,深度约有两尺,坑壁光滑。
李波双手发力,蹼爪扣住几块拳头大小的青黑顽石,按照水流冲刷的走势,严丝合缝地堆砌在水坑外沿。
随后,他将破铁叉横着卡在水流最为湍急的缺口上方。
“哗啦啦——”
急促的水流撞击在铁叉残刃与顽石之上,瞬间改变了流向,原本笔直冲刷的暗流被生生撕扯成了一道向内旋转的漏斗状水涡。
水涡中心,恰好将方才聚灵草溢出的淡淡灵气卷入其中,形成了一股不断往坑底沉降的微型回流。
一个极简却极实用的倒旋水涡陷阱。
只要有游鱼顺着灵气水流钻入这处回旋,水涡的压强就会将其死死吸在坑底,任凭水性再好也绝难逆流脱身。
做完这一切,李波收敛周身全部气息,将大半个身躯沉入旁边的泥沙之中,静静等待猎物上门。
不过十余息的工夫。
暗流更深处的幽暗水道中,水波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三条巴掌大小、通体半透明的盲鱼,顺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灵气,慢悠悠地顺流游弋而来。
这些生活在地下极深岩洞中的微型水族,眼部早已退化为两个细小的白点,对光线毫无反应,但对于水流中的灵机感应却敏锐到了极点。
最前头的一条盲鱼刚一摆尾,顺着泉水探入石槽范围,便瞬间被旋转的水流扯动了身形。
“嗤!”
暗流骤然加速,那条盲鱼猝不及防,直接被水涡的吸力生生拽进了青石坑内。
它惊恐地想要摆动背鳍逆水冲出,然而头顶有铁叉拦水,四周皆是向内下旋的水壁,任凭它如何挣扎,都只能在坑底打转。
紧接着,后方两条盲鱼也被水中的灵草气息吸引,争先恐后地撞入陷阱之中,同样被水涡牢牢困死在坑底。
李波眼疾手快。
他猛地从泥中探出身子,覆满鳞片的双臂化作两道残影,反手从石缝中扣下一块磨盘大小的平整薄石,顺着水槽缺口重重压下!
“砰!”
石板精准卡死水槽入口,湍急的水涡瞬间平复下来,石坑化作了一个彻底封闭的微型死水塘。
三条通体半透明的盲鱼受惊之下,在坑底疯狂逃窜撞击,发出细微的轻响。
第一批活体水产,到手了。
李波蹲在石坑边沿,两只圆滚滚的鱼眼里闪烁着专注的光芒。
这三条盲鱼骨骼纤细,肉质透明,甚至能清晰看见体内微弱跳动的心脉与浑浊的杂质。
这不过是万丈深渊下最普通、最卑微的底层游鱼,连踏入妖道的资格都没有。
但在《造化水族谱》的规则之下,哪怕是一粒微尘,也有返祖逆天之机。
李波抬起蹼爪,小心翼翼地伸入怀中。
那里还剩下半截聚灵草的残茎。
方才情势危急,他只吞下了最顶端的那片白玉嫩叶,这截根茎虽然灵气不如叶片精纯,但其中蕴含的草木生机却依旧浓郁。
李波指尖骤然发力。
“啪嗒。”
墨绿色的根茎被他生生碾碎,几滴晶莹剔透、泛着淡淡青芒的灵液,顺着指缝缓缓滴落进下方的石坑之中。
灵液入水的瞬间,原本冰冷刺骨的水质泛起了暖意。
一股诱人的纯净灵息在狭小的石坑内轰然散开。
原本惊慌失措的三条盲鱼瞬间陷入了狂暴。
对于这些常年生活在贫瘠暗泉中、靠啃食岩石苔藓度日的底层水族来说,这几滴纯净灵液不亚于九天玉露。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三条盲鱼骤然疯狂,甩动尾鳍,张开细密的口器,朝着散落的灵汁撕咬抢食。
“呼啦!”
最强壮的一条盲鱼速度最快,一口便将最大的一团灵液整个吞入腹中。
然而,凡躯吞天灵,往往是祸非福。
灵液入喉的刹那,那条盲鱼半透明的肉身骤然鼓胀起来,淡绿色的灵气刺穿了它的脏腑与经络。
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挣扎,那条盲鱼的腹部便猛然爆裂开来!
“啪!”
一声细微却沉闷的脆响在水下传开。
整条盲鱼瞬间崩解成漫天血肉碎末,化作一蓬猩红的血雾在坑内散开。
紧接着是第二条。
第二条盲鱼虽然只抢到了一丝残汁,但它体内的脉络同样孱弱不堪,体表的细鳞在一股股狂暴的灵气冲击下寸寸翻卷剥落。
它在水里疯狂翻滚抽搐了三息时间,最终脊椎骨生生断裂,浑身渗出浓郁的黑血,软塌塌地沉入了坑底。
转眼之间,两条盲鱼爆体而亡。
然而,残存的血雾与两具破碎的鱼尸并未消散,反而在这处被聚灵草圈禁的暗坑中迅速分解。
精纯的草木灵气混合着妖鱼的生机气血,化作一层淡淡的红光,融入坑底水脉之中,滋养着这一方水土。
整个石坑内的灵气,不但没有因为两条鱼的死亡而衰减,反而被血肉反哺得越发温润柔和。
最后一条盲鱼,也是体型最小的一条。
它并未直接吞食灵汁,而是游弋在血雾边缘,贪婪地吞吐着那些被冲淡、被血肉中和过的温和灵机。
“滋滋——”
水流中隐隐传来气泡破裂的声响。
这条小鱼的体表开始泛起阵阵潮红,原本半透明脆弱的鱼皮剧烈颤抖,似乎也要步前两者的后尘。
但随着水脉红光的浸润,它周身的鱼皮并未崩裂,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硬化、收缩。
一层细密的淡银色鳞片,顺着它的背脊一节节疯狂蔓延生长!
它的骨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原本扁平软弱的身躯寸寸拔长,拉伸成流线型的优美体态。
退化闭合的双眼周围,竟隐隐生出了两道暗金色的细纹,尾鳍在水中舒展开来,每一次摆动,都能在水下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微弱银芒。
数息之后,异动平息。
一条巴掌长短、覆满亮银细鳞、散发着莹莹白雾的小鱼,轻灵地在石坑内盘旋游动。
【银鳞微型灵鱼】。
第一条属于李波的培育灵鱼,彻底成型!
“嗡!”
几乎在灵鱼彻底稳固形态的刹那,李波脑海深处的《造化水族谱》轰然震颤。
虚无的古卷之上,代表着这一处地下暗流的微小坐标,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暗金光芒,彻底从暗淡转为长明!
卷面之上,一行行古朴苍劲的文字自动显现:
【圈纳微型水穴一处,育成初级变异水族:银鳞鱼。】
【水脉初立,灵机自生。】
一股玄奥难言的掌控感瞬间涌上李波心头。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心念微动,这处方圆数丈的水坑内,每一丝水流的流速、灵气的浓度,皆在他一念执掌之中。
而在石坑底部,那条刚刚蜕变成功的银鳞小鱼,在游动之间,体表不断散发出一缕缕极淡却沁人心魄的奇异清香。
那不是寻常鱼虾的腥味,而是一种纯净到了极致、引得神魂都为之悸动的先天水灵香气。
闻到这股香气的瞬间,李波腹中那股被压制下去的饥饿感再次疯狂反扑!
体内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处穴窍,都在发出强烈的渴求。
外面有黑蟹妖将虎视眈眈,西游大劫也压在头顶。
在这个神魔横行、动辄灰飞烟灭的残酷世界里,只有真正吃到肚子里的力量,才属于自己!
李波没有任何犹豫。
他神色一沉,探出覆满青黑色鳞片的蹼爪,破开水面,一把将那条游弋的银鳞灵鱼死死攥在手心。
灵鱼在掌中剧烈挣扎,银鳞摩擦掌心发出沙沙细响,那一股浓郁的清香顺着指缝直往天灵盖里钻。
李波猛地张开满是碎齿的大口,将这条尚在扑腾的银鳞灵鱼,直接整个生吞塞进了咽喉之中!
“咕咚!”
灵鱼顺喉而下。
下一刹那,李波尚未闭合嘴角,他干瘪的胃部深处,便轰然炸响!
沉闷狂暴的雷鸣异响,瞬间顺着他的骨髓疯狂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