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爹的脚伤
###第十章 爹的脚伤
爹的腿伤又肿了,娘哭了一场,哭完又去灶前烧水。
清禾蹲在床边替爹拆绑腿。爹的脚踝已经肿得发紫,伤口裂开,渗着黄水。
“别看了,”爹说,“看了心疼。”
“您都这样了,还说心疼我。”清禾咬着牙,把药膏抹上去,“您这脚要是不好好养,以后走路都要成问题。”
爹笑了一声,又疼得吸了口气。
清禾打来温水,一点一点替他擦净。爹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忽然问:“那本册子,真是周家的?”
“是。”清禾说,“上面写着您的名字,还写着路上从简。”
爹沉默了很久,手在被子上攥成拳。
“周守义这种人,”他慢慢地说,“最怕的就是有人把账摆到明面上。他放出话去,是想让你们自己怕。”
“我不怕。”清禾说。
“我知道你不怕。”爹看着她,眼里有光,“你比爹有主意。当年你还小,爹就知道,将来这个家得靠你。”
清禾鼻子一酸,低头继续擦。她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看见谢无咎站在那里。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面上浮着葱花。
“进来。”爹招手,“站门口做什么。”
谢无咎走进来,把粥放在床边的小凳上。他没有坐,只是站着,目光落在爹的脚上。
爹也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
清禾见气氛有些僵,赶忙打圆场:“爹,这是谢无咎,您见过的。他熬的粥,这回没有放多少盐。”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真的?”爹笑着问,“那你尝尝。”
清禾舀起一勺,尝了一口,忍不住笑出声:“是淡了点,不过比上回好多了。”
谢无咎低头看着碗,过了一会儿,轻轻说:“我学的。”
爹没有接话,只是把碗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
“咸了点,”爹说,“但热。”
清禾看着爹,心里一下子松下来。她想起第一次吃粥那晚,爹也是这样说的。
“爹,周家的事,您别多想。”她说,“孙县丞已经把册子收了,您的罪名会重新查。”
爹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才慢慢开口:“查不查,是他们的事。你要记住,咱们沈家不靠别人的一句话活。你用讲的,讲到他们讲不下去,这就够了。”
“我记住了。”
弟弟抱着一只蛐蛐罐从门缝里挤进来,见了爹,眼睛一亮:“爹,哥哥说要教我劈柴!”
“你哥哥?”爹笑了,“哪个哥哥?”
“谢哥哥!”弟弟使劲点头,“他劈柴可快了,一下就断。姐姐不让我碰斧子,他说等我长高了就教我。”
清禾忍不住笑,伸手把弟弟拽到身边:“你少跟他学那些乱七八糟的,斧子是拿来劈柴的,不是拿来吓人的。”
弟弟撇撇嘴,把蛐蛐罐放在爹的床边,小声说:“爹,您快点好,我们一起去山上抓蛐蛐。”
爹摸了摸他的头,眼眶有些红,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娘在一旁插了一句:“钗子的事,你别再跟县丞争了。那就是个物件,人在就好。”
清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声应了:“我知道了,娘。”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蛐蛐在罐子里轻轻叫。
“那孩子,”爹望向门口,声音低了一点,“你以后要多看着他。”
清禾一怔:“他怎么了?”
“没怎么。”爹摆摆手,“只是他那双手,爹看着不像是只会劈柴的。”
清禾想说什么,却见谢无咎已经把碗放回了小凳上,站在床尾,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避开爹的目光。
清禾忽然觉得屋里有点冷,又说不清是为什么。
“吃完了,就把碗收去。”她勉强笑了笑,“这回,你来洗。”
谢无咎应了一声,端起碗,转身出了屋子。他走路很轻,门帘放下时,只带起一点细小的风。
井边,谢无咎正在洗碗。他洗得很慢,每只碗都要擦两遍。清禾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伸手把一只碗从他手里拿过来。
“你擦得太用力,碗会记仇的。”
谢无咎看着她:“碗会记仇?”
“我开玩笑的。”清禾笑着,用布巾沿着碗沿轻轻擦了一圈,“你看,这样就干净了。”
他学着她的样子,又洗了一遍。水渍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没有去擦,只是把手浸回水里。
“这碗得洗三遍。”清禾说,“洗完了,今晚的粥你来煮。”
谢无咎“嗯”了一声,把第三遍的水倒进了井台边的水沟。清禾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下来,又有一块地方悄悄绷紧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把碗接过来,擦干净,放进碗柜里。水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你刚才在爹屋里,”清禾轻声问,“为什么站那么久?”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放进木盆,一只一只摞好。
“他看我。”他说,“我就看他。”
清禾想说这不算回答,可想了想,又觉得这样的回答,反而像是他真实的样子。她没有追问。
屋里,娘端着热水进来,见爹和清禾都不说话,便笑着问:“怎么了,都这么闷。”
清禾接过水盆,替爹擦脸,没有回答。
爹看着女儿的侧脸,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娘放下水盆,坐到床边,拉住清禾的手:“你爹这辈子没服过软,这回能保住命,全靠你。”
清禾摇了摇头:“是爹自己撑住的。”
娘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再说。
门外的脚步声在窗下停了停,又慢慢走远了。清禾听见了,没有出去看。她知道那是谁。
爹叹了口气,又说:“这一场折腾下来,爹老了。”
清禾忙说:“爹不老,您还要看我出嫁呢。”
爹笑着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清禾笑着躲开,眼眶却热了一下,替他把被角又掖了掖。
当夜,清禾想起那本册子已经锁进了县衙的抽屉,心里仍然记着册子上每一个名字,可这一页,她已经知道该怎么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