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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半旧册

第五章 夜半旧册

###第五章 夜半旧册

清禾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口,抬头就问:“周家那边有消息吗?”

谢无咎放下斧子。“没有。”

“驿站的人说,周福前日又去了一趟县衙。”她擦着手,“三日后再审,他们一定会拿你的来历做文章。你答应过我,白天哪儿也不去,等堂审了再说。”

“好。”

谢无咎乖乖点头。

她又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平平的,便不再追问,转身去端药。爹的腿还没好,每晚都要敷一次药,娘在旁边按着他的膝盖,弟弟蹲在门槛上替他数碗里的药渣。

夜里,驿站的灯一盏盏熄了。清禾躺在草席上,听着娘和弟弟的呼吸,很快睡着了。

白天哪儿也不去,夜里她没有说。谢无咎坐起来,等了很久,直到更夫敲过三下,才轻轻起身。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把墙上那把旧剑取下,握在手里。

周家的宅子在县城东街,墙高,门前挂着两盏红纱灯。他翻过后墙时,院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家丁,靠着门框,嘴里还哼着小调。

谢无咎从他身后走过。家丁什么也没察觉,直到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前院的正房亮着灯。周守义的书房在后院,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来回踱步。

门开了。

师爷先看见他,张嘴要喊,声音还没出来,喉咙已经被剑锋割开。他倒在地上,手指抽动了两下,就不动了。

周守义抬起头,手里的茶盏落在案上,碎成几片。他站起身,想去摸墙上挂着的刀,却只碰到了冷壁。

谢无咎走到案前,剑尖挑开周守义的袖子,露出腕上一颗玉扳指。

“你是谁?”周守义咬牙问,额上的汗一滴滴落下。

谢无咎没有回答。剑落下去,周守义的话停在喉咙里。

书房的案下有一只铁匣,上了锁。谢无咎一剑劈开锁扣,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落霞驿流放名录”,边角有几处被涂改,中间夹着几张银票存根。

他就着案上残留的烛火翻开册子。

第一页是流放的罪眷名单,沈家的名字写在第三行,后面用朱笔批了“路上从简”四字。再往后,是一页页的银两流水,每一笔都写着日期、数目和经手人,周福两个字出现了十几次,师爷的印章压在每一页的下角。有一页被撕去了一半,缺口处留着几个墨点,像是有人慌忙间想要擦掉什么。谢无咎把它按平,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页,周守义亲笔写了一行字:“沈家之女,留作妾室,余者不必留。”

谢无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记得自己拿剑的姿势,却想不起为何要拿剑,可此刻他心里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念头,只是一件一件地做完。

后院传来惊叫,周文渊的声音在卧房里炸开。谢无咎推门进去,周文渊刚从床上滚下来,衣襟散乱,看见他,尖叫着往床底下缩。

周文渊没有再发出声音。

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红漆盒,盒里是一支金钗,钗尾刻着一个“沈”字。谢无咎认得这个字,册子里的沈家是他刚刚看过的名字。他记得那晚吃饭时,沈家的娘提过这支被差役搜走的金钗。它本该在沈家的妆匣里,如今却在周文渊的红漆盒中。

谢无咎没有动它。他把盒盖合上,放回原处。

周夫人从内室冲出来,见满屋的血,腿一软跪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哭,就已经没了声息。

最后是两个守夜的婆子和两名家丁。他们握着木棍想冲上来,谢无咎只抬了一下手,木棍齐齐断成两截。

后厨的灶火还亮着,厨娘和两个丫头缩在柴房里,门被剑锋劈开时,她们连尖叫都没有来得及。

他没有再去别处。

谢无咎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满地的人,转身走出宅门。

街上没有人。他沿着墙根走,脚步很轻,和来时一样。路过巷口时,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他停了一下,没有去理,继续往驿站走。

天快亮时,他回到驿站后院。他蹲在井边,把手泡进冷水里,洗了很久。衣袖上的暗色被水冲淡,成了一片淡灰。

他站起来,把火重新生起来。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没有一丝表情。他的手上还滴着水,他把两只手藏进袖子里。

清禾醒得很早。她走进来时,看见他蹲在灶前,衣摆湿了一截。

“你一夜没睡?”

“没睡。”谢无咎说,“在想事。”

清禾看了看他的手,没有看出什么,只把水盆端到他面前。“先洗手。”她说。

清禾没有多问,去舀水煮粥。她拿来一块干布,放在他手边。他没有接,只把湿了的衣摆往灶口烤了烤。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有人跑过驿站门前,大声嚷着:“周家出事了!周家昨夜全家都没了!”

清禾手里的勺子一顿,走到门口。

门外有几个妇人聚在一起,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是被仇家寻仇杀了。”

“我看是撞了邪,周家那宅子早就不干净了。”

“造孽啊,昨天还在公堂上耀武扬威的,今天就……”

清禾听着,慢慢吐出一口气。

“嗐,燃眉之急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解开了。”她嘀咕道,“老天爷也有开眼的时候。”

她说完,又去看了一眼墙角的粥锅。锅里的米已经煮开了,她拿勺子慢慢搅着,不再去想周家的事。

谢无咎站在灶边,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在她肩上停了很久,才慢慢移开。

清禾回过头,眼神一亮:“周家没了,三日后的堂审就不用去了。周文渊不会再来,爹的罪名也没人再提了。”

“嗯。”谢无咎说。

清禾看着他答得很轻,又补了一句:“周家的事是老天的事,与我们无关。你也别多想。”

谢无咎抬眼看她,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吃了饭,我们去看爹。”她的声音终于放松下来,“娘说他昨夜又咳了一宿。”

“爹的药还剩最后一包,我下午去镇上抓。”她想了想,又说,“你陪我一起去。”

谢无咎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拿起勺子,把浮在面上的米沫一点一点搅出来,盛进碗里,放在清禾手边。

谢无咎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襟,里面藏着那本册子。他没有拿出来,只伸手去搅锅里的粥。

“好。”他说,“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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