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解差的文书
\###第六章 解差的文书
刘三把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书拍在桌上,抬眼看清禾。
“明早寅时出发,押你爹去霜岭。”
清禾没有去接。她盯着文书末行那几个字:路上从简,依旧例办。
“这是谁批的?”
“县里的文书,昨夜送来的。”刘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盖的是县丞的印。”
“县令呢?”
“周大人家里出了事,县里现在由孙县丞代管。”刘三摊开手,“姑娘,我只管押人。文书上怎么写,我就怎么办。”
清禾看着那四个字,指尖慢慢发凉。路上从简,就是说她父亲走不到霜岭。流放路上死一个罪犯,只需在名册上勾一笔,没有人会追问。
她把药碗放在桌角,声音很稳:“刘头,我爹的腿伤还没好,走不了远路。能不能请您上报一声,请大夫来验一验,再定行期?”
刘三摇头:“验伤要有批文。”
“批文找谁要?”
“找县丞。”刘三看了一眼站在门槛里的谢无咎,又收回目光,“不过我劝你别去。孙大人跟周家走得近,周公子那些事,他也得替着兜。”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站在门槛里,两手垂在身侧,指节却攥得发白。清禾看见了,伸手把自己的药碗塞进他手里,转身对刘三说:“那我就去求孙大人。”
刘三嗤笑一声:“你当县丞是周守义?”
“我不当他是。”清禾说,“我只知道,周家的名册上写的是路上从简。这四个字,他也得在上面签名。”
刘三脸色变了变,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姑娘,周家的事昨夜就传开了,县里的人都说是撞了什么晦气。你们别沾。”
清禾没有回头,只说:“我爹的命,不是晦气。”
她转身往走廊里走,钱驿丞从柜台后快步追了出来,拦在她面前,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沈姑娘,有件事你该知道。”
“您说。”
“周家的仵作验过尸,都是剑伤。”钱驿丞的声音压得更低,“县里现在对外说是流寇夜里入户,可流寇哪有进了周家,还不抢银子的?”
清禾的心跳慢了一拍。她想起周家那一包银子,想起周守义书房里的那本册子。册子已经不在周家,周家的人也都没了。她想到这里,便不愿再往下想。
“流寇而已。”她说,“山里本来就乱。”
钱驿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只拍了拍柜台:“你们自己当心。县丞的人已经在查驿站的出入记录。”
清禾转头看向院子。谢无咎正把一捆柴放下,动作和平日一样慢。他没有回头,但她看见他的肩膀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她没有去问。她往里屋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谢无咎已经把柴放好,正蹲在井边搓手。水很凉,他搓得很用力,直到指节泛红才停下。
刘三走后,清禾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想起那张文书上的红印,印泥还是新的,边缘有一点没压匀的痕迹。她没有说破。
爹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咧开嘴笑:“清禾,爹没事。”
“您腿还疼吗?”
“疼。”爹说,“疼也能忍。你娘咳得厉害,爹不敢让她瞧见。”
清禾在床沿坐下,替爹把被角掖好。爹的脚踝肿得发亮,膝盖上的旧伤结了暗红的痂。她没有掀开看,手指在被子上停了一下。
“刘头说,明早要走。”
爹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目光移向门口。谢无咎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她的药碗,一动不动。
“那个孩子,”爹低声问,“真心待你?”
“他不会撒谎。”
“不会撒谎的人,有时候比会撒谎的更让人怕。”爹叹了口气,“他要是护你,就护到底。要是不护你,也不会骗你,你确定他没有瞒着你什么?那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来源。”
清禾没有接话,只把爹的手握在掌心里。那手上全是老茧,凉得厉害。
“您别担心。”她说,“我去找孙县丞。”
爹点了点头,又摆摆手:“去吧,路上当心。”
清禾从里屋出来时,谢无咎还站在院子里。他手里空着,那只药碗已经被他放在井台上,碗底还有一点褐色的药渣。
“走。”清禾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驿站,往县衙去。谢无咎跟在她身后三步远,不远不近,始终没有超过她的肩。
县衙门房的人见了她,只推说孙大人在忙,让她等着。清禾就站在石阶下,一直站到日头偏西,门房来回走了两趟,终于不耐烦地摆手:“孙大人明早辰时见你,你先回去。”
“多谢。”清禾行了一礼,转身下阶。
门里传来一阵书吏的说笑,有人压着嗓子提到“周家的案子总算能结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见。清禾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无咎站在石阶下,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她走到跟前,他才开口:“他们笑你。”
“他们笑的是周家。”清禾说。
谢无咎想了想,说:“周家已经没了。”
清禾看着他,没有接话。他袖子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不动了。
清禾没有再看他,只把那张文书的事记在心里。她知道,明早的寅时,就是爹被带走的时候。她把手温在裙上,不让自己发抖。
夜里,驿站的灯只剩一盏。清禾坐在门槛上,没有回屋。谢无咎从后院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你还不睡?”
“睡不着。”清禾把手臂搁在膝上,“孙县丞说三日,周家的案子要结了,我爹的事却要等。”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在门槛边蹲下,和她一样高。
“你若要我做什么,就说。”他说。
清禾侧过头看他,见他眼神认真,心里忍不住软了一下。她本想说别的,最后只是笑了笑:“你能做的,就是别再让我担心。”
谢无咎看着她,停了很久,说:“好。”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自己说不到做到。清禾没理会他的深意。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