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县丞问话
\###第七章 县丞问话
孙县丞坐在县衙侧厅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只茶盏,一口也没喝。他年近五十,瘦长脸,说话时总把手拢在袖子里。
“沈氏,你的夫婿,本官听说叫谢无咎。”
“是。”
“昨夜子时前后,周家出了事。”孙县丞慢慢地说,“你可知道?”
“知道。”
“那你可知道,他昨夜在哪里?”
清禾抬眼看向站在侧门边的谢无咎。他穿着一件洗过的旧衫,衣摆还是湿的,没有擦干。
谢无咎开口:“你问的是哪个夜里。”
孙县丞眯起眼:“自然是昨夜。”
“我知道了。”谢无咎说,“我说的是你问的那一个。”
这话绕得很,孙县丞一时没接上。他身边的书吏低声提醒:“大人,他的话不清。”
清禾心里一紧。她听得出来,谢无咎是在绕,他不会说假话,却也不肯把自己的夜晚交出去。
她接过话:“大人,我丈夫昨夜在驿站后院,我睡得沉,没有看见他出门。”
“你没看见,就不算他没出门。”孙县丞冷笑,“东街巡夜的更夫说,昨夜看见一个穿玄衣的男子,提着长剑,从周家后墙下走过。”
清禾没有立刻回话。谢无咎的手在袖中动了一下,指节轻轻扣住袖口,又很快松开。
“穿玄衣的人不止他一个。”清禾说,“县里收旧衣的,城外赶集的,哪一个不穿黑?”
“那他身上的剑呢?”
“他的剑挂在驿站墙上,我白日里看见它一直挂着,没有取下过。”清禾说,“驿站里的人都看得见。大人若不信,可以去问钱驿丞。”
孙县丞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慢慢展开。
“周家死了十二口,都是剑伤,都是一剑封喉。”他念着,“能一剑封喉的人,在落霞县不超过三个。本官查过,其中一个,半年前就失了踪。”
他抬眼看向谢无咎:“你,是哪里来的?”
谢无咎没有答。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直,目光却垂了下去,落在孙县丞的靴尖上。他的呼吸慢了,清禾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忍。
“他叫谢无咎。”清禾替他答,“他从山上来的,失了记忆,只记得我。这些话,前几日在公堂上已经问过,驿站的回执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回执是驿丞签的。”孙县丞的手指敲着纸面,“本官要的,是实据。”
他把纸放下,又问了一句:“沈氏,你父亲的脚伤,驿站的大夫可看过了?”
“看过,还在养。”清禾答。
“那就好。”孙县丞点点头,语气和缓了几分,“本官不愿看见流放路上再死人。这是朝廷的名声。”
他说得轻巧,手指却又在茶盏边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清禾心里慢慢有了数。这位孙县丞要的是一个能交差的名字,并非真相。她想起爹说过,沈家不靠别人的一句话活。
“周家的家产,本官已派人封存,待查明后,按律入官。”孙县丞慢慢地说。
“那我家被抄的东西呢?”清禾抬起头,“我娘那支钗子,还在不在?”
孙县丞的眼皮跳了跳:“沈氏,你这是在跟本官讨价还价?”
“民女不敢。”清禾说,“只是想知道,那支钗子还在不在。”
孙县丞笑了笑:“在本官这里,入了库。”书吏在一旁小声念着更夫的口供,念到“玄衣”两个字,又偷偷看了谢无咎一眼。
谢无咎的后背靠在墙上,两手垂着,指尖微微发白。书吏请他坐,他摇了摇头。
清禾在他袖子上轻轻拽了一下。
谢无咎低下头,没有再动。
孙县丞收了纸,挥手让他们出去。走到侧门口,清禾回头看了一眼,孙县丞正盯着谢无咎的背影,手指在茶盏边缘来回摩挲,一直没有放开。
走出县衙时,清禾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走着。走过两条街,她才停下来。
“你刚才,”她说,“想动手?”
谢无咎看着她,目光很平。
“没有。”他说,“你拽了我。”
清禾咬住嘴唇,半晌才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苦。
“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听的?”
谢无咎想了想,说:“娘子拉着我,我欢喜。”
清禾一怔,脸上红了一瞬,忍不住又笑出声来,笑完又觉得心口发紧。周家死了十二口,她不知道这个人昨夜去了哪里,却只能替他说,他在后院睡着。她不愿去想这个。
她把这点念头压下去,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回去把衣服换了。”她说,“湿的穿在身上,会着凉。”
谢无咎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躲开,也没有应。他只是把衣摆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才松开。
回到驿站,钱驿丞已经等在柜台后。他见两人进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沈姑娘,孙县丞的人把驿站上下的名字都记了一遍,连伙房的杂役都没放过。仵作说,周家墙根下有一串泥印,没有进过人。”
清禾握紧了袖口,面上却笑着:“驿站天天有人走,泥印算什么。”
钱驿丞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无咎,没有说什么,只拍了拍柜台:“你们小心。”
谢无咎站在柜台外,等钱驿丞说完,才低声说了一句:“多谢。”钱驿丞愣了愣,摆摆手,没有接话,转身去翻账本了。
清禾转身往后院去。谢无咎站在井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她的脚步声。她走过去,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走吧。”她说,“孙县丞要的是实据,我们就去找实据。”
谢无咎没有应声,只是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平日重了一分。
夜里,清禾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想着孙县丞那句“本官要的,是实据”,想着谢无咎看她时的眼神,又想着钱驿丞说的那串泥印。她把这些事一件件排好,排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字:让。
让他们找不到凶人,就让孙县丞拿什么来交差。
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判断,孙县丞抓不到人,就像赖在她新赘的夫君身上,天下的贪官果然心都一般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