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红漆盒
\###第八章 红漆盒
第三日清晨,县衙来人请清禾去认物。
来的是一个小吏,手里捧着一本失物清单。他见了清禾,把清单递过来,指着末一行:“孙大人说,周家失物中有沈家之物,请你核对。”
清禾接过清单,一行行看下去。银锭三十两,玉扳指一枚,绸缎六匹,铜钱若干,均注明从周府搜出。最后一行写着:红漆盒一只,内盛金钗一支。
她的手指停住了。
县衙的签押房里很暗,桌上摆着一排木匣。孙县丞坐在桌后,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小吏把红漆盒打开。
盒子里躺着那支金钗。钗尾刻着一个“沈”字,字口里还残留着一点发黑的旧漆。
清禾没有去碰它。她盯着那个字,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
“认得吗?”孙县丞问。
“认得。”清禾的声音有些发哑,“是我娘的。抄家那日,周家的差役从我娘的妆匣里搜走的。我娘哭了一整夜,说这是我外祖母留下的东西。”
“那就是周家的赃物。”孙县丞点点头,“周守义已死,死无对证。本官会将它入库,待查清周家案,再行发还。”
清禾抬起头:“大人,这支钗是我家的,能不能现在就发还?”
“不能。”孙县丞收回目光,“赃物须得入库。你若不服,三日后堂上再说。”
清禾没有再争。她低头看着那只红漆盒,盒底的绸布有一块被压得发皱,像是被人反复摆放过。
“这些银锭,”清禾指着清单,“是从哪里搬出来的?”
小吏答:“周守义书房的铁匣里。数目不对,少了一本账,孙大人已经在查。”
清禾没有接话,只把清单又看了一遍,笔画一点一点地从字上跳过去。她的手指在清单边缘掐了一下,没有抬眼。
她想起那夜吃饭,娘提过这支钗,说是差役搜走的,连带着一对银镯也没了。那时谢无咎坐在灶边,听得很认真,还问了一句:“是什么样的?”
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来,他问的时候,眼神有些不一样。
孙县丞合上盒盖,把钥匙挂回腰间,像是了结了一件小事。
“沈氏,这盒子不必再看了。”他说,“本官会派人送去库房,由你签收。”
清禾的喉咙发紧,却只能应声:“是。”
她退出签押房,站在廊下,手指上还残留着那块绸布的凉意。
“清禾。”门口传来谢无咎的声音。
他站在门外,手放在袖子里。他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她。
清禾收起清单,走出去,经过他身边时轻声道:“钗子入库了。”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把袖子里的手往里缩了缩,指尖碰到袖口的布料,又很快松开。
“周家的东西,都是老天收回去的。”清禾低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我娘那支钗,总算不在仇人手里了。”
谢无咎看着她,停了很久,才应了一声:“嗯。”
两人并肩走出县衙大门。街上行人很少,几个差役站在墙根下抽烟,见了他们,都低头避开了。
清禾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孙县丞刚才看你的样子,”她说,“不像是在看一个嫌犯。”
“像什么?”
清禾想了想,摇头:“说不上来。像是在看一件他没弄明白的东西。”
谢无咎没有接话。他走在她身侧,步子和来时一样稳,只是袖中的手一直没有伸出来。
清禾把清单折好,收进袖子里。她没有回头,只觉得那只红漆盒的颜色,还在眼前晃着。
回到驿站,爹正靠在门边晒太阳,见她回来,问她怎么样了。清禾把清单递给他看,爹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钗子是你娘的命,入了库,就要想法子拿回来。”
清禾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周家的人已经死了,那支钗能不能回来,就看孙县丞愿意不愿意松手。
傍晚,清禾在井边洗衣,见谢无咎那件玄衣晾在绳上,下摆一圈有一道发暗的痕迹。她拎起来看,以为是泥水溅上的,便拿皂角使劲搓。搓了半晌,那痕迹淡了,却没有全消。
谢无咎从灶房出来,看见她手里的衣服,脚步停在门口。
“泥。”清禾头也不抬,“昨日路滑,你摔了一跤吧?”
“我没有摔。”
“那你回来时衣服就湿了?”
“是。”
清禾把衣服拧干,抖开晾好,没有再看那道痕迹。她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件玄衣比之前沉了一些。
“以后下雨,你带把伞。”她说,“别总这么湿着回来。”
谢无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应声,只是把双手插进了袖子里。
当天下午,大哥沈承从镇上回来,肩上扛着一个粮袋,进门就放下了,压着嗓子说:“粮铺的掌柜自己送来的,说我们那半袋粮是周家欠的,他不敢再收。”
娘先红了眼眶,抓起衣角就要去擦,清禾一把按住:“娘,这不是哭的事,是好事。”
“总算有一件好事。”娘抽着鼻子说。
清禾笑了笑,把粮袋提进灶房,心里松了口气,却没人能跟她一同高兴。她知道周家一个不剩,这些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东西,都成了无主之物。
不过她仍然忍不住想,若是流寇干的,他们为何不拿走银子,反倒把值钱的金钗留在了红漆盒里。这个念头一闪,她就把它压到了心底。
周家树大招风,树敌众多,被仇人杀了满门也是活该。
这么想着,沈清禾心里松快了不少,
夜里,谢无咎把湿了的衣裳搭在灶边烤,清禾看了一眼,没有问。她端来一盆热水,放在他脚边。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再提钗子的事。
灯芯跳了一下,清禾把灯拨亮,又添了一根柴。他一直看着火,直到水开始冒泡,才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烧开了。”
清禾应了一声,把热水端进屋,放在桌上。她想,明早要把那件玄衣再好好洗一遍,洗到颜色都看不出来为止。
谢无咎“嗯”了一声,把衣摆翻过来,又烤了一会儿。清禾没有再说话,只把火压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