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旧册
###第九章 旧册
夜里,谢无咎把一本册子放在清禾面前。
清禾正在灯下缝衣,抬头看见那发黄的封皮,手里的针停住了。
“这是什么?”
“给你。”谢无咎说。
她翻开第一页,看见“落霞驿流放名录”几个字,又往后翻,看到沈家的名字,看到朱笔批的“路上从简”,手指猛地一颤。
“这是周家的东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哪里拿来的?”
谢无咎道:“捡的。”
他说的没错,杀了周家满门后,这册子没了主人,可不就是他捡的。
他站在灯影外,肩背挺直,目光落在册子上,又慢慢移开。
清禾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便没有再追问。屋子里只有灯芯轻轻爆了一声。她想起县里说的流寇,想起钱驿丞的低语,想起周家那些人,一个个从她脑子里过去,最后停在那本册子上。
“那些流寇……”她喃喃道,“他们进了周家,竟然没有拿这个。”
“他们不认得字。”谢无咎说。
清禾苦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翻。她的手指一页一页划过那些流水,每一笔都写着日期、银两和经手人,周福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她的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这是他们买我爹命的账。”她说。
谢无咎没有说话。
她合上册子,抱在怀里,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不早点拿给我?”
谢无咎看着她,目光很平:“你没有问。”
清禾愣住了。她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用讲的,讲到他们没有理可讲。她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怪他,还是该笑。
“下次,”她说,“有什么东西,你直接拿给我看。”
“好。”
清禾把册子压在枕下,又拿起针线。针尖扎进手指,她轻轻“嘶”了一声,把指头含进嘴里。
谢无咎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衣服,低头看了看,把线头替她打了个结。他的手指很稳,只是在咬断线头时,停了一下。
“你手抖。”清禾说。
“没有。”谢无咎把衣服放回她膝上,手指攥了攥,又松开,“是灯晃。”
清禾看着他,没有戳穿。她低下头,把衣服收好,把册子又往枕下塞了塞。
第二日清晨,清禾捧着册子去了县衙。
孙县丞接过册子,只看了前几页,手里的茶盏就晃了一下,茶水洒在袖口上。他没有擦,一页一页往下看,脸色慢慢白了。
“这册子从何而来?”
“周家的宅子。”清禾说,“是我丈夫今早交给我的,他说是他捡的。”
孙县丞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那一行朱字,他看了很久。
“沈家之女,留作妾室,余者不必留。”他念出声来,手指压在字上,像是要把它按进纸里。
侧厅里一时安静得很。
清禾盯着他的手。她没有去看谢无咎,但她知道他站在门边,手放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一旁的书吏凑近了问:“大人,周家的案子,还要不要接着查?”
孙县丞头也没抬:“不必了。周家的案子,就结在这里。”
书吏应了一声,退到一边。清禾听见这话,心里轻轻一动。周家十二口人,凶手还没找到,这样快就结,像是有人急着把门关上。
她想起册子末页那一行朱字,笔画被人反复描过,纸背都起了毛。这样的字,不像是随手写下的,倒像是要让每一个翻到它的人都记住。
孙县丞合上册子,抬头看她:“这上面的东西,本官要收上去。”
“我要的是我爹。”清禾说,“沈怀山的罪名,大人打算怎么办?”
“沈怀山的罪名,本官会重新查。”孙县丞说,“在查清之前,他不得离开驿站,刘三的押送,即刻停下。”
小吏应声而去。
孙县丞又看了看门口的谢无咎,忽然问:“沈氏,这册子,还有谁见过?”
“只有我和我丈夫。”
孙县丞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把册子锁进了抽屉。他的手在抽屉上停了一下,才慢慢推了进去。
“你丈夫三日后候审之前,不得出城。”他说,“你回去吧。”
清禾行礼退出。走到侧门,她回头,正看见谢无咎站在原地,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袖口。
“走吧。”她说。
他跟了上来,没有说话。
走出衙门,清禾忽然觉得心里一松。册子交上去了,爹的罪名有了转机,她却没有半点高兴,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她想起那一行朱字,想起周守义写下它时的样子,又想起谢无咎今早递过来的册子。
“你说,”她轻声道,“周家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只想要我们一家?”
谢无咎没有回答。
清禾也没有等他回答。她只是把册子的事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直到街角转过,才把这念头压下去。
回到驿站,爹已经睡下了,娘守在床边打盹。清禾没有惊动她们,只把针线收进竹篮里,坐在灶边,把孙县丞那句“不必了”又想了一遍。
说得太快了。她想。快得像是提前就知道会结。
她抬头看了一眼谢无咎。他坐在灶边的小凳上,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神情和平日一样,只是添柴的手停了一下,才继续往里送。
清禾没有开口。她把竹篮的盖子合上,轻声说:“睡吧。明早还要去县衙。”
谢无咎应了一声,把最后一根柴放进灶膛,站起身,替她把灶火压小。
第三日午时,刘三来驿站取回执行的文书。他站在中庭,把帽子在手里转来转去,见到清禾出来,赔笑道:“孙大人让我歇着,周家的案子县里不查了,说是流寇干的。沈家的事,等必要时再说。”
“我爹的罪名呢?”
“孙大人说了,暂不执行。”刘三把文书往桶里一塞,“姑娘应该知足。”
清禾接过文书,没有立刻道谢。她看见刘三的眼睛往天井的方向转了转,像是在找人。他走出门时,又回头看了谢无咎一眼,才上了马。
刘三那句“沈家的事等必要时再说”她还没想明白,只觉得这个人对周家的事,心里有自己的账。她不愿再问,只把文书拿到爹的屋里去。爹接过看了一眼,把它压在枕下,只说了一句:“拖得过一日,就多一日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