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姐今晚不对劲
桑明鸢坐在饭桌前,第三次把勺子伸进汤盅,又空着手收了回来。
桑夫人柳氏终于看不下去了。
“鸢儿,汤里有什么?”
“没有。”
“那你盯它半天做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灵参乳鸽汤和平日并无不同。
可她下午刚喝过裴逐川让厨房送来的银耳羹,眼下不太饿。更要命的是,她一闭眼便想起暖阁里的事情,连汤匙碰着碗沿的声音,都能让她莫名想起那人低头笑的模样。
真是见了鬼了。
她不过亲了个男人,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怎么到现在还静不下心?
“病才好,胃口差些正常。”桑景年替女儿解围,将面前一碟酥炸小银鱼推过去,“尝尝这个,你以前喜欢。”
桑明鸢应了一声,夹起一条,才发现父亲手边的饭菜几乎没动。
桑景年是桑家家主,平日总爱在饭桌上说些城里的奇闻,今日却一脸愁容,连她最爱养的那几只蛊蝶都没问上一句。
“爹,铺子又出事了?”
桑景年愣了一下:“你还关心这个?”
“女儿就不能关心?”
“能能能。”他放下筷子,朝柳氏笑了一下,“只是稀奇,咱们鸢儿以前听到铺子两个字,跑得比谁都快。”
桑明鸢不服:“那是你每回都要讲账本,我听不懂。”
“你现在懂了?”
“不懂也能听听。”
桑景年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原来桑家前些日子与城北白家争一批夜虫茧。这种蛊材能养回元蛊,是近来不少医修争着要的东西。桑家早付了定钱,谁知昨夜商队送来的不是夜虫茧,竟是一箱发黑的空壳。
“押货的人说,路上没动过封条。”桑景年揉了揉眉心,“白家今日便放出话,说我们桑家以次充好,连买家都找上门来了。”
柳氏轻声道:“还不止如此,早晨药铺里有客人服了回元散,夜里就起了红疹。若是有人借机闹事,事情可大可小。”
桑明鸢听到这里,筷子停住了。
梦里好像也有这回事。
她只记得自己死前,桑家的几间铺子接连出了乱子,父亲为了赔偿损失卖掉不少家产。那时她正忙着炼锁龙蛊,嫌父亲不肯再给她买灵材,还发过好大一通脾气。
现在想起来,她真是会挑时候添乱。
“夜虫茧我见过。”她忽然道,“活茧遇到月光会透出一点青色,若是用死茧冒充,壳内会有腐甜味。爹让人查过没有?”
桑景年抬起头:“你懂这个?”
“蛊书里写的。”
其实那一箱夜虫茧,本来是她打算买来给绛心蛊换食的。她为此翻了好几本蛊经,如今总算有了用处。
桑景年沉吟片刻,当即让身边的小厮去库房传话,先别碰那批空壳,等明日请人验一验。
见父亲终于肯吃饭,桑明鸢也松了口气。
柳氏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场病,倒真像懂事了。”
“我本来就懂事。”
“是吗?去年你看上那只紫翅金蚕,一口气买了七对,养不到半个月便嫌它们吃得多,全送去后山了。你爹心疼得三天睡不着。”
桑明鸢面上一热:“谁让那些虫子光吃不长,养着做什么?”
桑景年接得很快:“前年你说要用玉瓶养毒蜈蚣,给你买了一架子,后来嫌玉瓶颜色不好,又全换成琉璃的。”
“琉璃透光,方便看虫!”
“那你怎么没养成?”
“……蜈蚣不喜欢透光。”
柳氏没忍住笑出声。
桑明鸢被父母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脸上发烫,索性低头扒饭。
可笑着笑着,她又有点难受。
爹娘向来如此,她要什么,他们便尽量给什么。她不能修仙,他们便找来蛊经;她养蛊伤了身,娘便日日亲自替她煎药。
梦里她死后,柳氏抱着她那件还沾着蛊血的衣裳哭了好久。桑景年站在门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桑明鸢把碗放下。
“爹,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蛊材,别给我买了。”
桑景年一怔:“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想自己养些能卖钱的蛊。”她说完又补充,“不过不是替你省钱啊,是我觉得总花你的灵石,显得我很没本事。”
桑景年盯着女儿,半晌才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真不烧了?”
“爹!”
柳氏连忙拍掉丈夫的手,笑着让女儿多吃两口。
饭吃到一半,桑景年又想起件事。
“常伯今日过来,说你把养蛊院的裴逐川叫走半日,害三号蛊房险些断了药水。你是不是又叫他试什么新东西?”
桑明鸢差点被鱼刺卡住。
“咳、咳咳!”
柳氏忙替她拍背:“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她喝了口茶才缓过来,强装镇定:“没有,我就是找他问几句养蛊的事。”
“问几句要半日?”桑景年奇怪。
“那、那蛊经太难了,问题多不成么?”
柳氏看了看女儿红透的耳朵,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丈夫,眼中多了点笑意。
“你若真想学,就好好向人请教。裴逐川在府里待了两年,做事一向稳当,不许再拿人家出气。”
桑明鸢低声道:“知道了。”
她从前最烦听这话,今日却没反驳。毕竟她不但没有拿裴逐川出气,还把人亲了两回。
这事若让爹娘知道,怕是连饭都不用吃了。
“对了。”她装作随意地问,“咱家养蛊院的杂役,一个月能拿多少灵石?”
桑景年想了想:“灵石?寻常杂役拿的是碎银和铜钱,哪轮得到灵石。怎么,你打算亲自管账?”
“没有!”桑明鸢答得太快,又硬生生放缓语气,“我就随口问问。”
柳氏笑着瞥她一眼,没拆穿。
晚膳散后,桑明鸢绕过花廊,经过养蛊院的侧门。她原本想直接回房,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下来。
院里还亮着灯。
裴逐川挽着袖子,正踩在木凳上修一处漏风的蛊房窗棂,手边搁着一碗冷掉的粥。
常伯站在下面举灯,嘴里不停念叨哪里钉得不牢。
裴逐川也不顶嘴,只偶尔回一句,钉子若再买短些,这窗明日还得掉。
桑明鸢隔着花墙听得想笑。
她下午问了那么多问题,裴逐川竟然还肯回去替她叫甜汤,自己倒忙到现在连饭都没吃好。
她忽然想起他那双满是薄茧的手,还有衣袖上磨破的针脚。
“青芜。”
“去库房拿两套新的护虫衣,再挑几双结实手套。”桑明鸢想了想,“给养蛊院用的,不许拿那些一碰毒液就烂的便宜货。”
青芜眨眨眼:“给谁?”
“你管给谁!”
青芜吓得赶紧应声。
桑明鸢走出去几步,又停住。
“算了,你别去了。”
青芜满脸疑惑。
桑明鸢清了清嗓子:“常伯知道哪些东西合用,我自己找他说。”
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很,留下青芜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小姐今晚,可真是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