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事后弥补
常伯刚把泡脚的木盆搬进屋里,就听见有人在外头拍门。
“常伯,开门!”
他鞋都没穿稳,便听见那声音又催了一遍。
“来了来了,催什么……哎哟,大小姐?”
门外站着桑明鸢。她身上还穿着晚膳时那件藕粉色裙子,发间的金簪一晃一晃,神色却很不耐烦。
常伯下意识朝她身后张望,没看见侍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大小姐大晚上独自来找他,十有八九又是哪间蛊房出了乱子。
“小姐,您养的那只绛心蛊又不肯吃东西了?”
“没有。”
“玉翼蝶又撞坏了翅膀?”
“也没有。”
“那总不能是金背蝎生了小蝎子吧?”
桑明鸢瞪着他:“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别的?”
常伯闭嘴了。
她进屋看了一眼,桌上还摊着账册。常伯做事精细,少根虫针都要查。
桑明鸢忽然觉得,找他办这事倒正合适。
“我想要几套男的穿的护虫衣。”
常伯愣住:“男的?”
桑明鸢面不改色:“养蛊院里做事的都是男人?”
“也有女杂役……”常伯说到一半,看她脸色,赶紧改口,“有,有男的。您要什么样的?”
“结实些,能挡蛊毒。鞋子也要两双,底别太薄。”
“您要让人进毒池?”
“我说你这人!”桑明鸢终于忍不住,“我就不能好好给人添几件衣裳?”
常伯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他在桑府管了二十年养蛊院,大小姐要毒蝎、要珍蛊、要新制的蛊盅,什么时候来,他都不稀奇。唯独主动替杂役要护具,这事还是头一回。
“小姐,您这回又要哪位杂役办差?”
桑明鸢轻咳一声:“裴逐川。”
常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知道。”他叹口气,“小姐,小裴那孩子没犯什么错吧?”
“他能犯什么错?”
“那他今日怎么被您叫走那么久?”
桑明鸢耳根一热。
她总不能把下午在暖阁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常伯。虽然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可他毕竟亲眼见过裴逐川被她亲得耳朵泛红的模样……
不对,那是她自己看见的,旁人不知道。
“我问他一些蛊术上的事。”
常伯更惊讶:“您问小裴?”
“怎么,他很笨吗?”
“倒不是笨。”常伯挠头,“他识得蛊虫脾性,比别的杂役都细心。可他毕竟没灵根,养蛊也只会些寻常法子,您那本命蛊,哪是他能懂的?”
桑明鸢想起绛心蛊在裴逐川掌心睡得四平八稳的样子,差点笑出来。
别人不懂可以说,裴逐川未必不懂。
“你只管准备东西。”她顿了一下,“还有,他现在住哪里?”
“西边旧药房改出来的小屋。”
“旧药房?”
“以前放废蛊笼的,收拾干净便能住人。小裴自己也说挺好。”
桑明鸢皱起眉。
她记得那地方就在毒瘴沟旁,夏天潮得很,阴雨天墙角还会生霉。早些年母亲提过要拆,她嫌动工太吵,一直没让拆。
后来竟拿来住人了?
“那地方能住?”
“能,能住。”常伯回答得有些没底气,“就是窗子漏风,去年找木匠修过一次。”
桑明鸢想起自己今日看见裴逐川替蛊房修窗的模样,难怪他做得那样顺手,原来自己的窗恐怕也常常漏。
“把靠东院的空屋收拾出来,让他搬过去。”
常伯又是一愣。
那空屋紧挨着温蛊阁,虽不算好地方,却比旧药房干燥暖和得多。更何况离大小姐的小院也近了。
“小姐,那屋先前不是您留着给玉翼蝶过冬的?”
桑明鸢:……
她还真忘了。
那年玉翼蝶怕冷,她一口气买了六只小暖炉,说要给蝶群过冬。结果后来发现蝶群更喜欢在药圃里结茧,那屋便一直空着。
“蛊蝶有地方住,人还不能住了?”
“能能能。”常伯赶紧点头,“那小裴的差事?”
“照旧。”
“工钱?”
“当然照旧。”桑明鸢顿了一下,“不对,你们养蛊院做最危险的活,工钱怎么那么少?”
常伯苦笑:“小姐,府里的用工都有定例。您若给小裴一个人涨钱,旁的杂役会有意见。”
这倒也是。
桑明鸢不喜欢听道理,可这话她还听得明白。若裴逐川什么都不做便平白多拿一份,旁人自然不服。
“那就把看护高阶毒蛊的补贴另算,谁做谁拿。”她想了想,又补充,“你明日把账给我看看。”
常伯望着她,眼神越来越古怪。
“大小姐。”
“干什么?”
“您是不是终于发现小裴过得不容易了?”
桑明鸢板起脸:“我只是觉得桑家养的蛊比人还金贵,传出去不好听。”
“是是是。”常伯点头,“您最讲究桑家的脸面。”
可他心里仍觉得稀奇。
他还记得两年前从城外把裴逐川带回来,那孩子饿得嘴唇发白,却先问桑府能不能管三顿饭。常伯说只能管两顿,他想了一会儿,竟也同意了。
后来常伯才知道,裴逐川每天早晨会从厨房买点便宜饼子,留下半个晚上吃。一身衣裳缝了又缝,从不向人讨要。
常伯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太爱算账。上回我让他多照看半个时辰,他真把半个时辰记在本子上。”
桑明鸢立刻附和:“就是!他这人脑子里除了钱,就没别的了。”
话出口,她忽然想起裴逐川给自己准备蜜丸,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也不是全没别的。
常伯见她神色变化,忍不住问:“小姐,您今日是不是同他吵架了?”
“没有!”
“那他犯了什么事?”
“也没有!”
“可您这么晚来,连他住哪间屋都问……”
“常伯。”桑明鸢深吸一口气,“你要是再问,我明日就让你去给金背蝎洗澡。”
常伯立刻闭嘴。
桑明鸢转身要走,走到门边忽然又想起什么。
“东西今夜就给他送过去,不许让他自己付钱。”
“好。”
“还有,护虫衣别挑太大,他肩宽些,袖口却不宜松,免得蛊虫钻进去。”
常伯手里的灯险些一晃。
大小姐什么时候连裴逐川穿什么尺寸都知道了?
桑明鸢见他表情不对,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索性把脸一板:“他那件旧衣裳袖口破了,我亲眼瞧见的!你再看我做什么?”
常伯连连摇头:“不看,不看。”
等她走远,常伯站在门边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奇怪。
大小姐前些日子还嫌裴逐川身上有虫药味,今日不但替他挑衣裳、换住处,连衣袖松紧都操心上了。
莫非……
他猛地一拍脑门。
大小姐该不是想给裴逐川安排一桩新差事,先给些甜头吧?
想通这一点,常伯赶紧抱着灯去库房挑护具,嘴里还念叨:“小裴啊小裴,你可得长点心,别把新衣裳又弄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