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算什么账
裴逐川回到旧药房时,门口放着三个大包袱。
其中一个还在动。
他脚步一停,先往后退了半步。
桑家的包袱不见得都是好东西。上个月大小姐嫌一只蛊蝶不爱吃食,便让人把蛊笼放到他门口,叫他想办法喂饱。那东西半夜撞翻笼子,差点把他的被子咬穿。
裴逐川有理由怀疑,今日又是哪只虫子被派来给他添麻烦。
“别躲了!”常伯从包袱后头探出脑袋,“是我。”
裴逐川松了口气,又看了眼包袱:“您蹲这儿做什么?”
“等你。你今晚怎么回来这么迟?”
“去看了二号蛊池,水温不对,重新换了药石。”
常伯听得皱眉:“旁人没发现?”
“他们说那是天冷了。”裴逐川想了想,“可今天比昨日还热。”
常伯骂了两句偷懒的杂役,才指向地上的东西:“这些给你的。”
裴逐川没接,先问:“扣多少钱?”
常伯简直想拿灯笼敲他脑门。
“给你就拿着,张口闭口只会问钱!”
“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裴逐川提醒,“后来从我月钱里扣了一双手套。”
“那是你自己弄坏了!”
“是金背蝎咬坏的。”
“它咬坏的不也是你手上戴的?”
两人对视片刻,常伯先败下阵来。
“行行行,今夜不要钱。护虫衣、鞋子、药膏,还有两床干燥的被褥,都是大小姐吩咐的。”
裴逐川蹲下,掀开包袱一角。
里面果然叠着新衣裳,布料很厚,袖口缝着一圈细密的避虫银线。另一包是护具,正好能套在他平日穿的外衫外头。最小的包袱里装着药膏和几只油纸包,动静则是常伯等得无聊时拿脚碰出来的。
裴逐川一时没说话。
他听过这种银线护虫衣,城里药铺卖得贵,寻常杂役一年的工钱都未必够买一套。
更何况大小姐一送便送了两套。
“她让我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常伯反问。
“要我去毒池底下捞东西?还是养那只脾气不好的绛心蛊?”
常伯气笑了:“你怎么不想些好事?小姐就不能赏你点东西?”
裴逐川抬头,认真道:“能。就是不太像她。”
这话倒让常伯没法反驳。
他咳了一声,转而说起搬屋子的事。
“明日你搬去东边的空屋,离温蛊阁近些。旧药房潮气重,夜里又起毒瘴,早该换了。”
裴逐川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沉。
温蛊阁靠近桑明鸢住处,白日人来人往,夜里还有巡查的护院。比起这间破旧药房,住过去确实舒服,可也意味着藏身之处更容易被人注意。
他沉吟片刻:“我住这儿挺好。”
常伯瞪圆了眼:“这么好的地方,你还不愿意?”
“东西搬来搬去麻烦。”
“你就两只木箱,哪里麻烦?”
裴逐川看了一眼屋角。
那里确实只有两只木箱,最值钱的东西不过几本破书。可藏在床底的那块古旧玉牌,万不能落进别人手里。玉牌上的龙纹只需沾上一丝外泄的血气,就可能引来追踪者。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笑了笑:“我怕住得太近,小姐一天喊我七八回。”
常伯深以为然,拍了拍他肩膀:“这倒不是没可能。不过大小姐最近脾气好了,听说还打算看养蛊院的账,兴许你以后能少挨几句骂。”
裴逐川更觉得事情不对。
桑明鸢会查账?
前些日子她连自己养坏多少灵虫都懒得数,如今竟主动管起这些杂事,简直比蛊房里孵出一条龙还稀奇。
“常伯,大小姐是不是又病了?”他忍不住问。
“胡说!”常伯瞪他,“夫人今日才说她胃口好了,你少咒她!”
裴逐川便不再问,只将包袱提进屋里。
常伯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嘱咐:“明日记得去看新屋子,不满意就跟我说。还有这些护具,坏了立刻报,别再自己拿破布缝。大小姐可是亲自交代过。”
裴逐川应下,等他走远,才关门点灯。
新衣裳抖开时,一股淡淡的药香扑过来,布面平整,连内襟都缝得结实。他比在身上试了试,竟十分合适。
裴逐川挑了挑眉。
桑明鸢何时知道他的尺寸了?
他不由想起暖阁里,大小姐抓着自己衣领时那副明明害羞还要嘴硬的样子。平时她只嫌他衣服旧,今日倒看得仔细。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她真记住了。
裴逐川将衣服放好,又打开自己的小账册。
他记账不是因为日子过得窘迫,而是从前四处躲人时养成的习惯。吃过什么,拿过什么,欠谁一顿饭,心里有数,总比稀里糊涂地被人抓住把柄强。
笔尖悬在纸上,他犹豫了半天。
这东西该怎么记?
若是工钱,桑府总账上应该有一笔。
若是赔偿,他的护具尚未损坏,哪里来的赔偿?
若是赏赐,大小姐又没说他立了什么功。
裴逐川想了想,在纸上记了物件的数量,后头添了一句:尚未商定缘由,不宜擅用。
写完又瞥了一眼新护虫衣。
不宜擅用归不宜擅用,衣服倒是真的合身。
他把旧外衫脱下来,摸着磨破的袖口,忽然想起桑明鸢白日那句谁说不嫌。
她嘴上嫌弃,倒比谁都记得清楚。
裴逐川没忍住笑了下。
随后他蹲下身,从床底摸出那枚旧玉牌。玉牌灰扑扑的,表面裂着一道细缝,只有他灌入龙息时才会亮起纹路。
他不过试探了一下,玉牌便发出极淡的热意。
这两日龙血活跃得有些过头了。
从前他每隔十日才需压一次血脉,如今不过半日,掌心便隐约发烫。尤其靠近桑明鸢那只绛心蛊时,血气更容易被牵动。
他把玉牌收好,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终究不放心,趁夜色去东院看了一眼新屋。
屋里虽然空荡,却比旧药房干燥,窗外还种着几株驱虫的月见草。
若没有那些追在身后的麻烦,他倒很愿意搬进去。
回来的路上,他绕过金翅蛊房,体内血气忽然热了一下。
他赶紧压住,隔着墙却听见一阵慌乱的振翅声,没多久便安静了。
他只当虫子夜里休息,并未放在心上。
若只是寻常蛊虫,他自然不怕。
可绛心蛊为何既不逃,也不畏惧他的龙息?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振翅声,裴逐川抬眼望去。远处金翅蛊房的灯还亮着,往日夜里十分吵闹的虫群,今晚竟静得不像话。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片刻,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明日恐怕又不得清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