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扣工钱
桑明鸢一早便被院外的叫嚷声吵醒了。
她昨夜睡得不算好。
倒不是绛心蛊又闹腾。那小东西自打碰过裴逐川,便安静得像块暖玉,连往常夜里折磨人的寒意都少了许多。
真正叫她睡不好的,是裴逐川。
她梦见自己站在九重天上,周围全是驾着祥云的仙子,裴逐川身披黑袍,刚要朝她走来,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问她那两套护虫衣究竟要不要从月钱里扣。
气得她当场醒了。
“小姐,醒了?”青芜捧着洗漱用的温水进来,瞧见她揉太阳穴,忍不住笑,“今儿个难得没被蛊毒折腾,怎么还是没睡好?”
“做了个烦人的梦,梦到了一堆讨债鬼。”
青芜听得摸不着头脑,只好替她梳头。
外头忽然又是一阵吵闹,夹杂着常伯的声音,听起来气得不轻。
桑明鸢支起耳朵:“谁在嚷?”
青芜往窗外看了眼:“听着像养蛊院出事了。”
“又哪只蛊不肯吃东西?”
“这回好像不是。”青芜停了停,“听小厮说,金翅蛊房的虫子一夜之间全不动了,常伯正急着找人问话呢。”
桑明鸢握着簪子的手顿住。
金翅灵蛊是桑家近年最值钱的蛊种之一,背翼能入药,成蛊还能替医修搜寻经脉淤塞。尤其新蜕壳的幼蛊,娇贵得要命,稍有不慎便养不活。
她的父亲才因为夜虫茧的事发愁,这边要是又死了一房金翅蛊,怕是真得气出病来。
“谁当值?”
青芜眨眨眼:“好像是裴逐川。”
桑明鸢已经站起来了。
青芜忙追上去:“小姐,您头发还没梳完呢!”
“随便挽一下。”
“那件外衫还没穿!”
“拿来便是!”
等两人走到养蛊院,半个院子的杂役都围在一间蛊房门口。门前摆了六只大蛊笼,笼里密密麻麻伏着淡金色的虫子,一只挨着一只,连翅膀都不动。
常伯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杆,正指着笼子说话。
“昨夜我看它们还好好的,今早一开门便这样,你们谁给我解释解释?”
负责洒扫的小杂役吓得快哭了:“常伯,我昨夜只添过一次药水,碰都没碰虫笼。”
另一个连忙道:“我也是按规矩换的灯芯!”
“那就怪了。”常伯瞪着众人,“总不能六笼虫子约好了今日一块儿死!”
人群里有人小声道:“昨夜最后进蛊房的不是裴逐川么?”
众人的目光立刻落到廊下。
裴逐川站在那里,身上穿着新换的护虫衣,手里捧着半碗没喝完的米粥。比起旁人,他实在平静得过分。
桑明鸢远远看见,心里先冒出的竟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新衣裳还挺合身。
她赶紧把念头压回去。
常伯听见有人点名,回头问:“逐川,你说说。昨晚可看见什么异样?”
“虫子没死。”裴逐川道。
常伯胡子一抖:“你说什么?”
“金翅蛊的腹节还在动,只是翅脉收了,像是受了惊。”
他把粥碗放到一旁,伸手指了指最外头一只蛊:“您瞧,它的足爪会抓住笼沿。真死了,哪有这力气?”
众人凑近看,果然见那只虫子极慢地动了一下脚。
常伯却不见高兴:“活着又怎样?这些虫子明日便要交货,要是一直不肯振翅,药商照样不会收!”
“那就等它们醒。”
“等?”常伯差点背过气去,“你倒说得轻巧!明日人家就来取,你让我跟客人说,桑家的金翅蛊今日不爱动,过几天再看?”
有杂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把嘴捂住。
裴逐川也知道这话说不通。
可他总不能告诉常伯,这些蛊虫恐怕是昨夜沾上了自己的龙息,才吓得缩起翅膀。
昨夜他去查看蛊池,回来时路过这里,体内血气忽然躁了一下。他当时以为压住了,没想到这些新蜕壳的金翅蛊如此敏感。
早知道便绕远些。
“我有法子让它们醒。”他说。
常伯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先把蛊笼搬到通风处,我去取些醒蛊叶。”
“醒蛊叶?”一名老杂役立刻摇头,“它们若是中毒,醒蛊叶未必有用。”
“若是没中毒呢?”
“那为什么不动?”
裴逐川想了想:“可能不喜欢我。”
众人:“……”
常伯气得举起木杆:“你小子还有心思说笑!”
“谁说他在说笑?”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院门传来。
桑明鸢走进人群,青芜跟在后头,手里还替她抱着那件来不及穿好的外衫。
众人连忙行礼。
常伯看见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有些发愁。大小姐懂蛊倒是懂蛊,只是脾气比那些金翅蛊还难伺候。
“小姐,您怎么来了?”
“养蛊院吵成这样,我还以为你们在办喜事。”桑明鸢扫了一圈,“到底怎么回事?”
常伯把事情说了,旁边立刻有人补充,裴逐川昨夜最后离开蛊房,肯定脱不了干系。
桑明鸢没急着表态,反倒走到蛊笼前蹲下。
她轻轻拨开一只金翅蛊的翅膀,看了看腹部,又拿银针碰了碰它的触须。那虫子立刻把头缩得更紧,仿佛恨不得钻进笼底。
还真是吓着了。
桑明鸢抬头,看向裴逐川。
他站得离蛊笼有些远,表面看不出异样,唯独右手始终藏在袖中。
她忽然想起绛心蛊那道淡金色的纹路。
难道这事真跟他有关?
常伯见她不说话,忍不住问:“小姐,这批虫子还能救吗?”
“能。”桑明鸢站起来,故意不看裴逐川,“不过有人若是擅离职守,照规矩该怎么算?”
管事身旁一个杂役赶紧道:“自然要扣工钱,严重的还得赔灵蛊损失!”
裴逐川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桑明鸢却先朝他看过去。
“裴逐川,你不是说能让它们醒吗?”
“好。本小姐给你半个时辰。”她扬起下巴,“若真醒了,我还让常伯给你记功。”
裴逐川盯着她,忽然问:“那若是没醒呢?”
桑明鸢被他问得一顿。
这人到底能不能别张口闭口算后果?
她强忍着笑,板起脸道:“没醒再说。你还不去拿醒蛊叶?”
裴逐川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桑明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
待会儿若真是他身上的气息有问题,她一定要找个没有旁人的地方,好好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