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像她
# 第八章 像她
“还有一半。”
“我知道。”
“喝完。”
“你——”
“公子若不想喝,奴婢便端走。”
裴砚礼瞪着她。
片刻后,他竟将剩下的药喝完了。
裴砚之的目光更深了一分。
“哥哥如今倒是听她的话。”
裴砚礼放下药碗,冷冷道:“总比听你的好。”
裴砚之唇角压了压。
他看向苏晚棠。
“你一直这样伺候我哥哥?”
苏晚棠低头:“奴婢只是做该做的事。”
“什么是该做的事?”
“公子病了,便伺候公子喝药。公子不想喝,便等他想喝的时候再送。”
“他若一直不想喝呢?”
“那便一直等。”
裴砚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话有些荒唐。
可裴砚礼竟没有反驳。
“你很了解他?”
苏晚棠指尖收紧。
“奴婢只是伺候了几日。”
“几日便知道他的脾气?”
“伺候人,本来就要记住主子的脾气。”
裴砚之不再说话。
这时,外头有人进来禀报,说老太太请世子回荣安堂。
他起身告辞。
经过苏晚棠身旁时,男人的脚步再次顿了顿。
这一次,他没有问话。
苏晚棠也没有抬头。
等那阵松木香渐渐远去,她才缓缓松开手指。
掌心已经被掐出几道红痕。
裴砚之没有认出她。
这是好事。
至少眼下是。
“你很怕他?”
裴砚礼忽然开口。
苏晚棠回过头。
“公子说谁?”
“世子。”
“奴婢为何要怕?”
“你刚才一直不敢抬头。”
苏晚棠将药碗放回托盘。
“世子爷是府里的主子,奴婢自然要守规矩。”
“只是守规矩?”
“自然。”
裴砚礼看着她。
她脸上的神色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听见旧人声音后应有的样子。
可她若真的不认识裴砚之,又为何在他进门时,连手里的药都险些端不稳?
“你以前见过他?”
裴砚礼问。
苏晚棠动作一顿。
“没有。”
“撒谎。”
她抬眼看他。
裴砚礼声音冷淡:“你方才看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奴婢只是怕冲撞世子爷。”
“你怕他?”
“怕所有主子。”
“你不怕我。”
“因为大公子不会无缘无故要奴婢的命。”
裴砚礼眸色微沉。
苏晚棠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低头道:“奴婢失言。”
“出去。”
“是。”
她端着空药碗离开。
出了正屋,秋雁正站在廊下。
“世子爷已经走了。”
“奴婢知道。”
“公子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秋雁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碗。
“公子竟然把药喝完了?”
“今日药不算太苦。”
“不是药的问题。”
苏晚棠看她。
秋雁压低声音:“世子爷在的时候,公子从来不会好好喝药。”
“为何?”
“谁知道。”
“兄弟之间,总有些旧账。”
秋雁没有再说,转身去收拾正屋。
苏晚棠站在廊下,望着前院方向。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镇定。
可方才裴砚之站在她身侧时,她还是差一点失控。
六年过去,他的声音、气息,甚至停顿时的习惯,她竟然都记得。
而他看着她时,眼底只有陌生与审视。
这很好。
他最好永远不要认出她。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直到风吹凉了掌心,才转身回耳房。
回到耳房后,她先将药碗洗净,又把案上的药渣收进纸包。秋雁从正屋出来时,见她神色如常,忍不住问:“你真的没见过世子爷?”
苏晚棠低头拣着药材,淡淡道:“世子爷那样的人,奴婢哪里有机会见。”
“可他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便见过的人。”
“人有相似,秋雁姐姐不必多想。”
秋雁张了张口,最后只叹了口气。东院里的人都知道,裴砚礼不喜欢别人打听外面的事,更不喜欢旁人把心思放到世子身上。可今日世子亲自来过,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显然没有那么容易。
苏晚棠将最后一味药材放回柜中,锁上柜门。
她心里清楚,裴砚之若只是随口一问,便不会让人去取前院名册。那份名册里或许没有她真正的来历,却能让他顺着这条线查到当年苏家的旧案。
那是她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地方。
也是她绝不能让裴砚之查到的秘密。
午后,前院送来一只木匣。
药柜里的药材被她分成了几排,最外层放着今日刚用过的陈皮和甘草。她一味味检查过去,动作看似从容,心思却早已不在药材上。
若裴砚之真的开始查她,最先查到的便是内务房的名册。
名册上的阿棠没有过去,没有亲人,也没有来处。
这样的身份最方便隐藏,也最容易引人怀疑。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让自己在府里留下一个合理的痕迹。
比如伺候好裴砚礼,比如让东院的人替她说几句好话,又或者,找到一个能证明她确实只是普通丫鬟的证人。
可这些事都急不得。
越是急着证明清白,越容易显得心虚。
午后,前院送来一只木匣。
说是世子爷让人送给大公子的药材。
裴砚礼看了一眼,便让秋雁收起来。
苏晚棠在旁边整理药柜,无意间听见送东西的小厮说道:
“世子爷还问了阿棠姑娘的来历。”
她手里的药包微微一顿。
秋雁立即看过去。
“世子问这个做什么?”
小厮摇头:“小的也不知道,只是吩咐把前院名册送过去。”
说完便离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
秋雁看向苏晚棠。
“你是不是以前见过世子爷?”
苏晚棠将药包放进柜中。
“没有。”
“那他为何问你?”
“奴婢也不知道。”
裴砚礼坐在榻上,手指轻敲着扶手。
“阿棠。”
苏晚棠回头。
“公子。”
“从明日起,你不用去前院。”
她怔了怔。
“奴婢本来也不去。”
“那便更好。”
“世子爷只是问了几句,公子不必——”
“我说,不许去。”
裴砚礼的语气陡然冷下来。
苏晚棠看着他,片刻后屈膝。
“是。”
她转身退出正屋。
门合上后,裴砚礼抬眸看向秋雁。
“她认识裴砚之。”
秋雁一惊。
“公子为何这样说?”
“一个人若从未见过世子,不会在听见他声音时,连药碗都端不稳。”
“那世子认出她了吗?”
裴砚礼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许久后,缓缓道:
“如果认出来,便不会只查她的名册。”
而此时,前院书房内。
裴砚之坐在案前,手里摊着一张名册。
上面写着东院新添丫鬟的名字。
阿棠。
年十八,无父无母,原籍不详,三个月前由人牙子送入京中,后经内务房转入靖国公府。
这样的身世,干净得近乎没有痕迹。
裴砚之看着那两个字,眉心微微蹙起。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个丫鬟站在东院廊下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六年。
死在流放途中。
尸骨无存。
他将名册合上,压在案角。
“继续查。”
侍卫应声退下。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裴砚之的手指落在名册封面,停了许久,才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