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分得清你们
血月阳光幼儿园外围，浓雾封锁区。
特调局调查员陆峥半靠在坍塌的石墙后，用牙齿咬断战术绷带，扎紧左臂的擦伤。作战服肩口还沾着刚斩杀外围游荡凶物留下的黑血。
不久前，他带队排查异常空间边界时遭遇黑雾暴涨，与小队失联，随身通讯器全部失灵，唯独手腕上这台经过特调局技术科改装的便携终端，在刚才截获了园区内部发出的“家长端午睡评比试播”信号。
陆峥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高危探测仪。
表盘上代表S级黑气浓度的红色指针已经打到了底，警报灯闪得发紫，数值直接顶穿了灭城级红线。
陆峥眉头紧锁，指尖在终端金属边框上按了按。
这种量级的黑气反应，意味着里面至少关着好几只连特调局档案库都没摸清弱点的灭城天灾雏形。这批被系统随机卷进去的普通人类选手，就算侥幸撑过首日分班，进了S级幼崽扎堆的隔间也绝无生还可能。
终端左侧的分屏画面里，普通一班和普通二班的几个隔间正乱成一团。
几名幼师战战兢兢地举着强光手电往床上照，被惨白强光晃醒的低阶诡娃哭闹打滚，苏清雅、林薇薇和白若雪满头冷汗地往外掏商城道具强行镇压，分数扣得噼里啪啦直响；只有普通一班最里头一个锁紧隔间门、拿厚棉帕蒙住手电灯头的年轻女选手，安稳做完了第一轮巡检。
陆峥移开视线，手指点向列表最上方那个标着【向日葵小班】的独立窗口。
探测仪显示，全园绝大部分的S级黑气源头都集中在这个房间。在特调局的过往卷宗里，别说八只S级幼崽同处一室，哪怕只是单独一只刚成型的S级诡异幼体，一旦在封闭空间内失控，整条街的活人都会在短时间内被污染同化。按常理推算，里面的带班幼师恐怕早在进门那刻就变成一地碎骨头了。
抱着确认遇难者名单与排查地形的念头，陆峥点开了向日葵小班的夜视监控画面。
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陆峥准备做记录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夜视镜头里，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残肢断臂。
向日葵小班的内侧大床铺上，立着一座用森白长骨当支架、黑色羊毛风衣和深色绒布做篷顶的避光小帐篷。帐篷底下，几只让探测仪疯狂亮红灯的S级凶物正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溜，乖得像刚喝饱奶的猫崽子。
档案里标注为极度嗜血的食梦系幼崽糯糯，正双手抱紧一只打着琥珀纽扣补丁的破布熊，把小脑袋枕在年轻女幼师的膝盖边，睡梦里还在拿脸颊蹭她的裤脚。腐音系女童铃铛把伴生凶器白骨铜铃规规矩矩摆在枕头边，闭着眼呼吸匀净。最凶暴的白骨系幼崽阿骨，居然把自己拆成一摞整整齐齐的白骨码在床头，光溜溜的额骨正中还贴着两朵烫金小红花。糖糖怀里抱着一只干净的分装点心盒，和穿小黄鸭雨衣的溺宝合盖着一条小毛巾被，睡得小肚皮一起一伏。
陆峥盯着屏幕中央那个脱下外衣替幼崽挡光、只穿一件利落白衬衫、黑长直发丝垂在肩头的年轻女人，低头敲了敲自己手边还在闪紫灯的探测仪，一度怀疑特调局的精密仪器出了故障。
外头那帮选手在低阶班里鸡飞狗跳，这女人居然拆了S级白骨凶物的肋骨搭帐篷，还把食梦系凶物当暖脚垫使？
此时的向日葵小班遮光帐篷里，其余几只幼崽已经睡熟了，唯独最排外、最敏感的群居裂变诡异“影童三兄妹”，还缩在床角最深处的阴影里没躺下。
三个穿染血旧校服、五官轮廓和身高体型一模一样的同胞娃娃，正并排抱膝坐着，三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予安。
在诡域里，从来没人把它们三个当成独立的个体。不管是大诡异还是以前撞见的人类，全都拿它们当成一团没有名字的“影子怪物”，稍微分不清就拿烈光符咒一起抽打驱赶。
它们在等。只要这个新老师像外头那些大人一样叫错一个名字，或者拿强光手电往它们脸上晃一下，脚下蓄势待发的黑影就会立刻扑上去咬断她的脖子。
墙上的夜光沙漏走完第一格，首轮一刻钟强制巡检时间到了。
姜予安半蹲在床边，拿起那支蒙了多层深色绒布的巡查手电，拨开开关，让那束温和微弱的橘黄夜灯光线贴着床沿扫了一圈。
【叮！检测到向日葵小班班主任姜予安已完成首轮手电照射巡检判定！】
听见系统通过的提示音，姜予安关掉小夜灯搁在一旁。
帐篷口的绒布帘子只掀开了一道窄缝，没有半点杂光漏进来。睡在外侧的糯糯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小爪子把怀里的破布熊抱得更紧了些；旁边的铃铛翻了个身，发带上的红丝绒蝴蝶结蹭在姜予安挽起的衬衫袖口上。
姜予安替铃铛把滑到肩头的小毛巾被往上拉了拉，这才转过头，看向帐篷最里头。
她没掏任何安抚道具，只朝床角缩成一团的三只小家伙伸出手，温热干燥的掌心挨个摸了摸三颗冰凉的小脑袋。
以前带项目组做大型需求评审，比这更难缠的客户特征她都能一眼记住。入班第一天翻过花名册，再加上刚才顶灯刺进来时这三个小家伙下意识护同伴的小动作，谁是谁早就写在明面上了。
她在昏暗暖和的帐篷里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却一字不差地点出了每一个名字：“还不睡？衣角沾了黑墨水的是哥哥大影，领口扣子系歪的是二影，总爱咬袖口的是妹妹小影。三个人挤在一个角落里，骨头不硌得慌吗？”
说话间，姜予安顺手替中间的二影把系错位的校服领口扣子解开，重新端端正正扣好；又拍了拍小影咬在嘴边的袖口，帮她把皱成一团的布料抚平，最后拿指腹擦了下大影衣角上的干墨印：“外头的光全挡严实了，照不到你们。躺下来盖好被子，我给你们拍睡。”
床角的三兄妹同时愣住了。
从来只被当成一团影子怪物、从出生起就没人认真区分过的三个小家伙，呆呆地坐在原地。
大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墨渍的衣摆，二影抬手摸了摸被老师亲手扣正的领口，小影松开嘴边的袖口，三双原本冷漠防备的黑眼睛一下子蒙上了水汽。
这个老师不仅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它们搭避光窝，才带了它们一天，居然就把它们三个连自己都快分不清的小习惯记得清清楚楚！
三兄妹再也没了半点防备，齐刷刷松开膝盖，并排钻进松软暖和的被窝里，把三颗冰凉的小脑袋凑到姜予安手边轻轻蹭了蹭。贴在床沿下的三道伴生黑影也温顺地蜷缩起来，两道主动垫在姜予安鞋底替她隔开地板寒气，另一道细长的护卫黑影则顺着砖缝游移出去，静静贴在内侧隔间的门缝底下守门。
姜予安拉过另一条小毛巾被替它们盖严实，把四周边角往身下掖好，手掌隔着被面，一下一下按着固定节拍轻轻拍着，嘴里哼起一段平缓低柔的调子。
伴着轻拍后背的节奏，影童三兄妹安心地闭上眼，紧绷的小肩膀彻底松弛下来，不过片刻工夫就全员进入了深度睡眠。
【叮！S级群居裂变诡异大影、二影、小影喜爱度同时飙升至满格！当前向日葵小班八只S级幼崽已全员进入深度睡眠！】
外围浓雾封锁区里，盯着改装终端屏幕的陆峥沉默了良久。
刚才他还担心这名普通人类女性活不过第一轮巡检，结果人家不仅把巡检手电改成了小夜灯，还跟哄亲生弟妹似的，三两句就把特调局最头疼的群居裂变系诡异哄进了被窝。
陆峥低头看了一眼探测仪上瞬间回落到安全绿线的黑气读数，按了按眉心低声自语：“徒手拍睡八只S级灭城凶物……特调局那本高危诡异应对手册，怕是要连夜推翻重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