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手背的蝴蝶结
第六章 手背的蝴蝶结
雇来的青布马车驶回大理寺,稳稳停在侧门外。
沈砚拿着那本《内宅采买录》当先下车,姜满裹着宽大的玄色外氅,踩着三寸厚的松糕鞋跟在他后头。
刚跨进侧门影壁,迎面便遇上大理寺丞孙大人领着两名主簿从前院走出来。
孙寺丞瞧见沈砚,忙上前拱手行礼:“下官见过沈大人,不知大人此行可还顺利?”
话音未落,孙寺丞和两名主簿的目光便定在了沈砚身后半步的姜满身上,三个人脸上的神色顿时僵住。
他们这位沈大人素来好洁,平日同僚回话离得近些都要皱眉,更是视女人如洪水猛兽,从不许女眷近身三尺之内。可眼下,沈大人那件从不假手于人的贴身玄色外氅,竟严严实实裹在一个姑娘身上!
更叫人眼珠子乱跳的是,那姑娘宽大的兜帽底下支棱出一撮扎眼的翠绿发梢,外氅缝隙里隐约露出一角花斑衣料,脚下还蹬着一双三寸厚的古怪高鞋。
被三名官员直勾勾盯着,姜满眼珠一转。
她深知在大理寺这种地方混,绝不能露出半点阶下囚的怯相,干脆延续先前在银楼吹过的“五彩辟邪行头”人设,两只手往沈砚那件宽大的官袍外氅袖筒里一揣,挺起胸膛,迈着四平八稳的八字步往前走。
路过孙寺丞面前时,姜满还高深莫测地顿住脚步,上下打量了孙寺丞印堂两眼,老气横秋地叹气道:“孙大人近日案牍劳形,印堂微暗,隐有小人作祟之兆。幸好今日遇上我随沈大人入堂破煞,有我这身五彩祥瑞行头镇场,保准孙大人逢凶化吉、官运亨通!”
孙寺丞和两名主簿听得一愣,嘴巴微张,半晌没接上话。
走在前头的沈砚脚步一顿,懒得在衙门门口跟她拉扯丢人,黑着脸冷声催促:“少废话,进屋。”
姜满笑眯眯应了一声,揣着袖子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跟在他身后跨进了东侧独院的偏堂大门。
廊下的孙寺丞和两名主簿还僵在原地,满脸错愕地彼此对望。
那独院偏堂可是沈大人平日私下办差与歇息的重地,寻常连寺内官员没奉传召都不得入内。
而且沈大人不仅把贴身外氅给这姑娘穿、亲自领进独院偏堂,方才听见她那番批命破煞的疯话,竟连半句驳斥都没有,就这么默认了!
三名官员对视数息,心里齐齐犯起了嘀咕,私下笃定这位奇装姑娘定是沈大人花重金从江南请来破案的奇门高人!
进了偏堂屋门,姜满好奇地四下打量了一圈。
只见屋里宽敞通透,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主案,案上卷宗摞得方方正正,西侧立着一扇水墨屏风,透过屏风半掩的缝隙,能瞧见后头摆着素净软榻和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锦被。
姜满暗暗咋舌,原来这里是沈砚平日私下办差和歇息的屋子。
沈砚走到主案后坐下,命差役在主案旁支起一张小矮桌,把那本《内宅采买录》丢在矮桌上,冷淡吩咐:“坐着译,当面写出来。”
姜满盘腿坐到小矮桌后,翻开册子扫了两眼,发现里头一共只有薄薄几页纸,心里顿时敲起了算盘。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几页反切暗账要是半个时辰老老实实全译出来,她这把全京城唯一的活钥匙当场就得失业,被沈砚一脚踢回天牢喝西北风去!
姜满眼珠一转,当即拿出以前在横店演巫婆神汉的看家本领,把破译反切暗账硬生生演成了请神做法现场。
她一会儿捏着毛笔闭上眼睛摇头晃脑,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毫无意义的买菜口诀:“初三猪头肉,初四水萝卜,天灵灵地灵灵,算盘珠子转不停……”
念叨上百十来句,她才颤巍巍睁开眼,在白纸上慢吞吞写下半行字,紧接着便一把捂住胸口倒吸凉气,假装推算天机耗尽了心血,趴在矮桌上大口喘气,非得歇足一盏茶工夫才肯再动笔。
主案后的沈砚低头批阅公文,听着矮桌旁一会儿念经、一会儿抽气的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磨蹭到午时正,院外飘来差役传膳的浓郁肉香,姜满的肚子适时发出一声洪亮的“咕噜”声。
她眼睛一亮,啪地把毛笔往桌上一撂,捂着心口向主案后的沈砚叫苦道:“哎哟喂,不行了!大人明鉴,破译此等独门暗账极耗心神元气,如今民女气血两亏、眼前阵阵发黑,需立刻补充红烧肘子与大肉包方能打通文思关窍,继续替大人效力!”
沈砚放下朱笔,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拿起她演了一上午才写出的四行译稿,修长的指尖点在纸面上,冷淡拆穿:“第一行刚写过水萝卜对应城西庆丰银庄,第四行又把水萝卜译成城南骡马市。顾昭,你摇头晃脑演了一上午,连前后词都没对上?”
脑海里系统叮的一声:【沈砚好感度:0。目标看穿宿主装神弄鬼磨洋工骗吃喝的小把戏,好感度扣2分。】
看着刚攒的2分又扣光了,被当场抓包的姜满却半点不慌,捂着咕咕乱叫的肚子仰脸理直气壮地狡辩:“大人有所不知!这是我顾家独门的九曲回肠破译法!前三行是写来迷惑心神的障眼假话,第四行正要推算真账时,恰逢午时腹中空空、一时头昏眼花,这才写岔了地名!绝非民女故意糊弄,纯粹是没吃饱饭惹的祸!”
沈砚不吃这套歪理,冷哼一声,伸手去拿案头的镇纸准备压住译稿。
就在他伸手握住镇纸的刹那,姜满眼尖,瞥见他右手虎口处裂开一道血口,正往外渗着殷红血丝。想来是今早与死士交手时造成的伤口。
姜满当即收起插科打诨的戏精做派,“大人,您右手虎口在流血,快传个大夫过来包扎一下吧!”
沈砚垂眸瞥了一眼,收回手冷淡拒绝:“小伤,无碍。”
见他不肯传大夫,姜满主动转头向守在门边的差役询问:“这位大哥,屋里有伤药吗?”
门边的差役忙指了指侧间柜格:“回顾姑娘,侧间柜格上的木匣里常备着金创药。”
姜满快步进侧间找出金创药和干净纱布,端着差役主动送来的温水,搬了个小杌子坐到紫檀主案边,伸手把沈砚的右手腕拉到案面上:“大人别动,我以前学过包扎,替您处理一下。”
只见她收起散漫,低头屏住呼吸,拿出以前在横店演医馆药童龙套时学的包扎手法,先用浸湿的帕子利落地替他清洗伤口血迹,再均匀撒上药粉,最后拿白纱布绕着虎口利落缠好,还在他冷硬修长的手背上缠了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活扣。
沈砚垂眸看着案前收起散漫、认真替他处理伤口的姑娘,又瞥了眼手背上滑稽的蝴蝶结,原本微沉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任由她包扎完毕后将手收回宽袖,淡声开口:“回桌上去译真账。”
顿了顿,他又对门外差役吩咐:“去膳房提两笼肉包,再加一盘酱肘子送来。”
姜满眼睛一亮,欢天喜地退回矮桌旁,系统叮的一声响起:【沈砚好感度:6。目标确认宿主此次乃真心关心其伤势,心生受用,好感度涨6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