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鲤鱼入池暴露原形
入夜之后,更深露重,济安堂前后院皆熄了灯烛。
白日里在柜台后头端坐了一整天的凌鲤躺在正房拔步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身上有些发干。
她原本在扶摇山顶的天池与山涧里自在惯了,隔上两三日总要化出原形泡一泡水。
如今连着两日没沾水,连尾椎骨都有些痒酥酥的。
她支起耳朵听了听,外间软榻上的萧凛呼吸绵长均匀,像是早已熟睡。
凌鲤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下床,推开虚掩的房门。
穿过静悄悄的回廊,一头扎进了院心那方引活水入内的青石荷花池里。
噗通一声轻响,微凉的池水瞬间漫过头顶。
裙衫散开,一道约莫三尺来长、通体流淌着赤金光泽的红鲤鱼影在清澈的池水中欢快地摆了摆尾。
修长华美的鱼尾扫过翠绿的水草,原本有些干涩的鳞片在活水的浸润下重新焕发出莹润如玉的光彩。
正房窗扉之后,本该熟睡的萧凛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廊下阴影里。
他抬手扯下眼上缠绕的白绫,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狭长凤眸。
原本遮蔽视线的灰白翳障经过白日清目膏与少女气息的滋养,此刻已然淡去了浅浅一层。
借着天边洒下的清冷月华,勉强能看清十步之内的模糊轮廓。
巡夜的陆昭察觉水声,刚从月亮门后闪出半个身子。
手按刀柄欲要查看,便见廊下帝王抬起一手,做了个噤声退下的手势。
陆昭心头骇然,悄无声息地退回暗处。
萧凛负手立在汉白玉栏杆旁,垂眸望着池水中那道在月色下泛着赤金微光的游鱼轮廓。
池水被那尾红鲤搅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比白日里浓郁数倍的清甜荷香。
仅仅是站在这池边呼吸吐纳,他经脉中常年盘踞的燥热火毒便寸寸蛰伏下去。
“当真是个成了精的蠢鱼。”
萧凛低声自语,眼底深处再无半分白日的温良谦恭。
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盯上稀世珍宝时的幽暗与算计。
池子里的凌鲤游得正欢,忽然听见岸上传来极轻的竹杖叩地声,吓得一个激灵。
她赶紧钻进假山石后头化回人形,湿漉漉地裹紧衣裳探出半个脑袋:“谁、谁在那儿?”
萧凛早已重新系好白绫,拄着青竹杖站在回廊下,朝着假山偏了偏方向。
声音温和而带着几分初醒的沙哑。
“娘子?夜深风凉,我摸着床榻空了,可是娘子夜里口渴,出来寻水喝?”
凌鲤见他眼上还绑着白布条,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手脚并用地从假山后头爬上岸,嘴里胡乱编着瞎话。
“是、是呀!晚上的蜜汁火腿太咸了,我出来吹吹风!裴郎君,你快回屋躺着,我换身衣裳就来陪你!”
看着那团红影慌慌张张跑回偏厢房换衣裳的模糊背影,萧凛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竹杖顶端,薄唇微勾。
当真是好骗得很。
*
大早上就起来干活陆昭端着碗刚煎好的安神汤走过回廊,心里头直犯嘀咕。
今早他叫学徒打水煎药,那学徒偷懒,没去后巷的老井挑水,顺手从院心那方青石荷花池里舀了两瓢活水。
谁曾想那池水一入砂锅,煎出来的药汤竟一改往日的浑浊苦涩,汤色清亮不说,还自带清甜荷香。
真是奇了怪了。
难不成他那荷花池还成灵泉了不成?
陆昭哪知道他打的不过是凌鲤的洗澡水,浑身是宝这话可不是说说玩的。
前堂里,凌鲤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高脚账房凳上扒拉算盘珠子。
却在此时,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原本在药铺门口挑拣草药的几个山民像是见了瘟神一般,慌忙挑起担子躲到了街角。
紧接着,五六个穿短打、腰挎阔刀的彪形大汉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济安堂。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赫然便是昨日早晨在镇口茶棚被凌鲤骗去断魂涧的蠢货。
昨日他们听信了这红衣村姑的鬼话,一头扎进西侧断魂涧的毒瘴泥沼里搜寻了整整一日。
虽说最后当真在泥沼边捞到了残衣碎片和帝王蟠龙玉佩,但折损了好几个弟兄,连半个人影都没摸着。
那汉子越想越不对劲。
今日一进镇打听,才得知昨日那对盲眼夫妻竟进了镇上的济安堂。
“掌柜的!把你们店里近两日抓过金创药止血散的账册通通交出来!”
刀疤头目一脚踹在柜台前的木凳上,震得桌上的铜钱秤跳了跳,凶神恶煞地喝道。
“老子怀疑有朝廷钦犯混进了镇子,谁敢包庇,老子连你们这铺子一块儿砸了!”
站在药柜旁的陆昭眼底寒光闪动。
太师椅上的萧凛却连眉毛都没动,抬手示意陆昭不要轻举妄动。
不等那满脸横肉的汉子指认柜台后头的凌鲤,她就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双手叉腰指着那刀疤头目的鼻子骂道。
“好哇!你们这群强盗,昨日在镇口吓唬我家夫君还不算,今日竟还敢上门来砸我的铺子、抢我的账本!”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一瞧见凌鲤身上那件崭新的杏红撒花绫裙,愣了愣神,转头对刀疤头目道。
“大哥,昨日在镇口指路的便是这臭丫头!那会儿她还穿得破破烂烂的,怎么今日倒成了济安堂的东家娘子?”
刀疤头目眯起凶狠的三角眼,越过柜台死死盯向后头太师椅上坐着的萧凛。
“瞎子,你什么来路?昨日在扶摇山上都在哪儿转悠了?”
“少废话,直接把布条摘下来让老子瞧瞧!”
刀疤头目伸手就要去抓萧凛的衣领,想扯开他眼上的白绫验看。
“你敢动我家夫君一下试试!”
凌鲤见这坏蛋竟敢伸手去揪她娇弱的小郎君,顿时炸了毛。
她身形一晃挡在萧凛身前,表面上看只是伸出白生生的小手去拍那头目的手,实则暗中加了力道。
皙白五指如铁钳般顺势拧动!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刀疤头目只觉得手腕像是被千斤巨石迎面砸中,整条右臂瞬间麻木脱臼,疼得他脸色煞白。
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木椅上,把那结实的榆木椅子都坐得四分五裂。
店里几个跟班汉子全看傻了眼。
谁也没看清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是怎么出手的,只当是老大自己脚底打滑摔断了手。
凌鲤收回手,还装模作样地甩了甩手腕,眼圈一红,扯开嗓子就往大门口嚷嚷起来。
“街坊四邻快来评评理呀!外乡来的强盗光天化日闯进济安堂抢银子啦!不仅欺负我家眼瞎的夫君,还坐碎了店里祖传的紫檀太师椅,这日子没法过啦!”
此时正是早市最热闹的当口,街面上的百姓听见哭喊,呼啦一下围在门口指指点点。
青石镇民风彪悍,里正和几个巡街的衙役正好在不远处吃茶,听见动静立刻提着水火棍赶了过来。
刀疤头目捂着脱臼肿胀的手腕,额头青筋暴起。
他们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刺客死士。
眼下断魂涧已经找到了暴君的血衣佩玉。
若为了一个乡野瞎子在镇上闹出官司惊动地方驻军,反倒误了主子的大事。
“臭丫头,你等着……”
刀疤头目咬牙切齿地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用左手狠狠砸在柜台上。
“赔你们的破椅子!我们走!”
一群凶徒灰溜溜地拨开人群逃之夭夭。
凌鲤瞬间收了干打雷劈的假哭,欢天喜地地扑过去把那锭五两重的银子揣进兜里,还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
白赚五两银子!裴郎君,这群坏蛋还挺大方呢!”
站在她身后的萧凛缓缓直起腰,隔着那层薄薄的素白细绫,他望着刀疤头目消失的街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