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号仓送饭
沈知遥没吭声,盯着布告栏上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身份证”三个字盯出两个窟窿来。
阿强蹲在旁边等她发话,等了半天只听见她肚子咕噜响了。
在夜风里很是清晰的声音。
“走。”沈知遥把牙一咬,拉着阿强拐进码头后头那条窄巷子。
“去哪儿啊胖姐?”
“你不是说码头有办假证的?先看看行情。”
阿强急了,小跑着跟上来:“我刚才白说了?那帮人坑死人不偿命的!”
沈知遥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胖姐你这是图啥呢?你现在手上总共也没多少钱吧?办了个证之后,你要是没有进剧组呢?非要饿死你才高兴吗?”
阿强着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头脑一热就想办假证的沈知遥在他的劝说下也冷静了点,放缓脚步,猛地抬头看向阿强。
“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了,不是我打击你,真没必要,几百号人去永华挣这个位置,未必轮得到你。”
沈知遥颓然低下头,一言不发,良久才开口:“我知道了。”
阿强叹气道:“你也别急啊,慢慢攒,我都来这么多年了,照样是个黑户,不也没饿死吗……”
沈知遥摆手,没什么和他说话的心情。
“你先回吧,明天闸口见。”
阿强见她情绪低落的样子,也没再说什么,扭头就走。
*
沈知遥关了旅馆的门,把塑料椅子翻过来,从腿管里把那包油布抽出来。
五百多块。
她把钱摊在床板上,一张一张抚平,重新数。
办一张做得像的假证要八百。
差的那三百,她跑十天龙套能挣出来,剩下的就赌一个万一。
万一被查出来,人直接上车遣返,连海都不用自己漂,这辈子再想进港城,没门。
回了南湾渔村,她就只剩个死路一条。
林家那对公婆要是抓到她,绝对会绑着她直接让她和那个傻子上船。
沈知遥辈子第一次正经八百地想起“认命”这两个字
认了吧?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自己现在又不是没活干,一点点往上爬也行。
指不定过个两三年瘦下来,演出点名声后,就能接戏份多点的配角。
慢慢来....
她连名字都是借来的。
沈知遥把那摞钱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椅腿管里,又把椅子翻正,推到墙角。
认命。
沈知遥认了。
能重新活一次对她已经是恩赐。
博到什么都算赚的。
永华去不了就去不了,港城剧组多的是,先跑一年群演,攒钱,找门路,慢慢来。
上辈子跑四年龙套她都熬过来了,这辈子大不了再跑四年。
沈知遥像是把永华这件事给忘了,照旧五点起,照旧去闸口蹲活。
只是走到码头大街的时候,她绕开了布告栏那一段路。
就这么干了几天。早上跑龙套,中午在好彩来洗碗,晚上帮老板娘收摊。
手里进钱,兜里出钱。
直到老板娘接了张单子。
“永华的组有个电影,今天在码头三号仓开拍,订了两百份盒饭,两趟车。”老板娘把一张写着数的纸条拍在柜台上,“你明天十点跟我推车去,中午那批你一个人送,认得三号仓不?”
沈知遥点头:“认得。
十点整,沈知遥跟着老板娘把板车推到三号仓门口。
两台摄影机架在铺了枕木的轨道上,几个人蹲在轨道边调灯。化妆棚门口排了一队人,个个脸上糊了粉,闭着眼让人拿刷子扫。
这才叫剧组。
老板娘把她往门里一推,自己掉头回去看店了。
沈知遥抓着车把,一只手去掀盖在饭筐上的麻布。
热气腾起来,烧腊的甜香混着米味散开,前头几个扛灯的回过头。
“饭来了饭来了。”
“先给我一盒,早上没吃东西。”
“茶餐厅的?车停墙根底下,别挡轨道。”现场负责指挥的人往东边一指,对着沈知遥发号施令。
“两百盒,分两堆。机位那边一百,群演那边一百,别弄混了。群演那份米饭少一勺,肉也省着点。”
沈知遥费劲地把车推过去,开始卸板车上头摆装齐整的饭盒。
正卸着呢,场上起了点动静。
一个漂亮姑娘从大门口进来,白衬衫,灰裙子、在碎石子地上走得磕磕绊绊。
手里抱着只黑公文包,神色慌乱,生怕人抢了似的。
她拦了个扛灯的:“请问江先生在哪儿?我是经纪部新来的。”
扛灯的头都没抬,往东边一甩下巴:“那边找场务问。”
姑娘道了谢,赶紧走,结果没看路直直撞进了人怀里。
沈知遥把饭筐放平,听见旁边有人笑。
冯标夹着根烟从灯架后头踱出来,新皮鞋擦得亮,人比前些天还精神,喷了点头油。
“找江先生?”他把烟换到左手,笑得眼角堆褶,“他在后头三号仓看景,刚进去。我带你。”
那姑娘抬头看他,犹豫了下:“我自己过去就好,麻烦您指个方向。”
“后头那排仓,一间一间长得一样,你找得到?”
姑娘没话说了,抱着包跟上去。
沈知遥见此情景,皱了下眉。
冯标的名声实在太臭,她老觉着这人不干好事。
“肥妞能不能快点干活?后面的人还等着吃饭呢!”
沈知遥被这一嗓子喊回神,赶紧低头继续卸饭盒。
嘴上应着“来了来了”,手上加快速度,把群演那堆先码整齐,又推着车往机位那边送。
中午那一趟是她一个人送的。
沈知遥送完把空筐收齐,摞在板车上,顺着仓后的窄道去船坞口。
那边有条送饭的小船等着把盘子拉回茶餐厅。
窄道两边全是旧仓,墙皮泡得起了花,地上落着一层碎木屑。
日头晒在铁皮顶上,仓里闷得像蒸笼。
路过仓口的时候,沈知遥听到里头传来的动静。
棕垫摩擦的声响。
布料撕开的声响。
还有姑娘尖细的哭声,压着嗓子,断断续续。
她把板车停住,走过来,从仓门那道没关严的缝里往里看。
仓里堆着半人高的麻袋。
靠墙一张旧棕垫,边角已经散开,黄麻一缕一缕翘着。
冯标把那个白衬衫姑娘按在垫子上。
公文包掉在地上,锁扣摔开了,一叠纸散在泥地上。
姑娘的衬衫从裙腰里拽了出来,前襟的扣子崩掉两颗,露出底下白色的背心,肩头一片红,是他掐的。
姑娘两只手撑在他胸口,手肘抵着,撑得直发抖。
冯标抓住她两条手腕并往麻袋上一压,淫笑着就去摸她的腰。
“别叫,听见没。”
“叫开了,明天这条街谁都认得你,看以后谁还要你这个破鞋烂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