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孤海木板
南湾渔村的土路坑坑洼洼,沈知遥这身子沉,走快了喘,走慢了又怕后头有人追。
正急得满头汗,前头岔路口忽然亮起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往这边来。
“老栓家的?这么晚了你干啥去?”
沈知遥心里猛地咯噔了下。
来人举着手电往她脸上照,她抬手挡光,从指头缝里认出了那人。
照,她抬手挡光,从指头缝里认出了那人——
村东头的刘二叔,夜里给大队看渔船的。
“二叔,”沈知遥喘着粗气,脑子转得飞快,“我爹让我去镇上找他舅,说家里有急事。”
“急事?”刘二叔狐疑地拿手电上下扫她,“你爹咋不自己去?”
“他喝多了,起不来炕。我娘得在家看着他。”沈知遥抹了把汗,解释道。
刘二叔盯着她看了会儿,并不信这话,一张黝黑粗糙的脸上皱纹叠在一起,半晌才出声:“你是为了逃赵家的亲事吧?”
林大栓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早就把自己卖女儿的事宣扬出去了。
把闺女卖给傻子,村里人听了都得摇头。
海棠肥是肥了点,但也是个能干的大姑娘。
沈知遥没料想刘二叔会直接戳穿,心中发急,万一他喊人过来,自己是走不了的,难道真要嫁给傻子不成?
她就算是一头撞死,也不会去遭这个罪。
沈知遥眼珠一转,簌簌就落下泪来,哽咽要哭:“二叔,我求你了,你让我走吧,我不想嫁我真不想嫁……”
刘二叔见她这样,心中不忍,叹了口气:“海棠仔,你又能跑到什么地方去?船给你开不了的,村里又不通车,你能去哪…”
沈知遥哭道:“我要走,我一定要走,我要去港城…”
刘二叔听了这话,眉头一皱。
“你晓得那是什么道吗?那就是阎王殿的门槛!”
“十个人往里闯,能有两三个活着漂到对岸,那都得算祖上烧高香了。其余的不是当了淹死鬼,就是被水警抓了,你要是被逮进去,这辈子就完了。”
“二叔,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死也不怕,留下来嫁给赵家的傻子才是这辈子完了!”
沈知遥见刘二叔这反应就知道他是松动了,继续可怜兮兮地哀求。
“二叔我也不用你帮我,你就让我走吧。”
刘二叔的手电光柱在沈知遥脸上晃了晃,又往她身后村子的方向扫了一眼,像是在掂量什么。
半晌,他把手电往腋下一夹,腾出手来掏烟袋,慢悠悠地卷了根烟,火柴划亮的那一下,照得他满脸褶子更深了。
“你晓得走哪条道不?”
沈知遥心里一紧,摇头。
“你往东走,东头礁石湾那有条旧舢板,烂得下不了水,但板子还能拆!你……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刘二叔吐了口烟,拿烟袋锅子往东南方向指。
沈知遥把这些话牢牢刻进脑子里,重重点头。
刘二叔把烟头往地上一丢,拿脚碾了,又看她。
“海棠仔,你这一走,往后就别回头了。你爹那脾气你知道,回头他要是找上来,我可没说过这些话。”
“二叔,我记住了。”
“去吧。”刘二叔侧开身子,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她,“你婶子烙的饼,路上吃。别饿着。”
沈知遥接过来,油纸包还带着体温。
她鼻子一酸,差点真掉下泪来,这回真不是演的。
沈知遥不敢再耽搁,顺着刘二叔指的方向撒腿就跑。
土路尽头果然是一片礁石滩。
正赶上退潮,湿漉漉的礁石上挂着海蛎子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光着脚,脚底板厚,倒也不怕扎。
就是身上肉多,跑起来两坨腮帮子直晃,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东头礁石湾她认得。
原主小时候跟着渔船下海捞海货,那片礁石区水浅流缓,再往外游个百来米,就是往南走的黑潮边缘。
村里老渔民说过,赶上大潮夜里下水,顺着流漂,天亮前能过界。
水警巡逻的汽艇走的是深水航道,靠礁石这边反而空当多。
只要漂过去,就能上岸。
沈知遥跑到礁石湾的时候,天边已经翻出一点鱼肚白。
那条旧舢板果然趴在滩涂上,龙骨断了大半,船帮烂得用手一掰就掉渣。
沈知遥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蹲下来,手上动作半点不敢停。
她挑了两块最厚实的船板,一块长一丈出头,一块短些。
长的那块她扛到水边,短的用林海珠那件碎花衫的袖子撕成布条,把短板横绑在长板当间,权当浮枕。
绑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丑是丑,但板子厚,吃得住她这身肉。
不再犹豫。
沈知遥推着木板下了水,凉得她一激灵,肥肉都紧了几分。
木板推到齐腰深的地方,沈知遥翻身趴上去,两手扒着板子边沿,两条粗腿在水里一蹬一蹬往后蹬。
潮水正往外退,带着她往南走,省了不少力气。
沈知遥回头去望,南湾渔村的轮廓在晨雾里越来越小,几盏昏黄的渔火漂在岸上。
她是注定要离开这里的,就算漂泊死在海上也无所谓。
海浪不停从四面八方涌来,木板上下摇晃,并不好控制,沈知遥死死扒在上面,指甲都要扣进缝里去。
一个浪头打过来,木板头往下一沉,她整张脸差点埋进水里,咸腥的海水灌进嘴里。
她呸呸吐了两口,胸口压着板子,下巴搁在布条绑的横枕上,稳了稳神。
海面上只有她这块破板子,仿佛只要一个浪头打过来,就能将她吞没在无边的海水里。
远处几只早起的海鸥,嘎嘎叫着从她头顶飞过去,翅膀扇得呼呼响。
沈知遥心想,你们叫个屁,老娘还没死呢。
她不会那么轻易的死掉。
只要…
只要让她回到港城,她就绝对会成为真正的沈知遥,重新站在那个万人瞩目的位置上!
没有谁能够阻止她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