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漂上港城
潮水比沈知遥想的要走得快。
黑潮边缘的水流裹着木板子往外带。
她不用怎么蹬腿，整个人就一颠一颠地往南边漂。
就是太颠了，胃里翻腾得厉害。
刘二叔给的油纸包揣在怀里，被海水泡了个半透。
她摸出来啃了两口饼，干巴巴的，嚼着嚼着嘴里全是面渣子，差点噎住。
就这沈知遥都不舍得多吃，把剩下的塞回去，拿手按了按，心想这饼往后两天就是她的命。
不知在海上漂了多久，太阳从海平面底下拱上来，晒得她后脖颈子火辣辣的。
海面上金灿灿一片，晃得她睁不开眼。
沈知遥已经精疲力尽。
她不敢合眼，知道一旦睡着了，一个浪头就能把她从板子上掀下去。
两条胳膊酸得像灌了铅，手指头已经僵得打不了弯。
沈知遥眯着眼往前头看，远处海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灰背白肚在浪花里翻涌。
鲨鱼？
沈知遥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她看清了那边的东西。
是几艘紧窄简陋的小船。。
船上的人还在惊慌地喊叫：“…快点快点，船要进水了，快划！”
“我划不动了…没力气了…”
“要是被水警抓住就死定了，快点！”
是偷渡客！
沈知遥心中狂跳，赶紧推着自己的木板往远处划。
不能！
不能和他们聚在一起。
人越多目标越大。
等会碰上巡逻船就被一窝端了。
“不能慌，不能慌。”沈知遥嘟囔着给自己打气，把板子调了个方向，拿手当桨拼命划拉。
正划着呢，忽然听见远处有“突突突”的声响，跟拖拉机似的，由远及近。
沈知遥赶紧趴低，脸贴着板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声音迅速逼近，越来越近，她偷眼从板子边沿往外瞄。
一艘白壳子汽艇从东边深水航道那边过来，船头上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手里举着喇叭，正拿探照灯往海面上扫。
水警。
沈知遥心说坏了，这要是被照上，一准儿被拎回去。
她脑子飞快地转，想起老渔民说过，水警的汽艇吃水深，不敢往礁石浅滩那边靠。
可这会儿她离礁石区已经老远了，往回游根本来不及。
汽艇的探照灯扫过来了，白晃晃的光柱贴着水面晃，离她也就二三十米远。
沈知遥整个人潜入水里，将木板顶在上面死死抓住。
她听见喇叭里的喊话声，估计是刚才那几个偷渡客让水警给逮着了。
沈知遥躲在水下，半点不敢动弹，在水中憋气默数，圆脸憋得通红。
一、二、三……数到一百二十，那“突突突”的声音才慢慢远了。
她抬起脸，汽艇已经掉头往东边去了，白壳子越来越小。
这一吓反倒让她精神了。
她拿手使劲扒水，两条腿轮着蹬，跟蛤蟆似的往前拱。
终于海面上忽然飘过来一股子腥味，还掺着柴油烟。
沈知遥抬头去看，远处海平线上冒出来一溜黑黢黢的轮廓。
高高的，参差不齐，像是楼，又像是塔吊。
她心说到了，港城到了。
可等漂近了才看清，那排黑影子离她还有老远一截，中间隔着片乱糟糟的水域。
水面上漂着破泡沫箱子、烂渔网、塑料瓶子，浪头打过来全是脏沫子。
这片水面底下有暗流，板子被推着往东偏，眼看就要往一片亮着灯的码头边上撞。
码头那边停着大船，船帮子上挂着轮胎，甲板上有人走来走去。
沈知遥不敢直接往那儿靠，她瞅准码头西边有一截矮石堤，堤上没人，底下泡着些烂缆绳和破油桶。
她把板子往那个方向死命蹬。
正费劲呢，石堤上忽然探出个脑袋来，是个半大老头。
干瘦干瘦的，穿件油渍麻花的背心，手里拎着个捞鱼的网兜。
他瞅见水里漂着个人，吓得往后一缩，又探出来，拿网兜指了指她：“喂！你干啥的？”
沈知遥这会儿也顾不上怕了，张嘴就喊：“叔！叔你拉我一把！我船翻了，漂了一宿了！”
那老头拿网兜挠了挠后脑勺，又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你从北边来的？”
沈知遥拼命点头。
老头咂了咂嘴，把网兜伸下来：“抓着！别使劲拽，我这腰不行！”
他拽着网兜杆子往上提，沈知遥扒着石堤缝借力，连滚带爬地翻上去。
整个人瘫在堤面上，跟条搁浅的鱼似的，肚子不停起伏。
老头蹲下来瞅她，拿网兜戳了戳她胳膊：“你胆子不小啊，就凭那块破板子也敢闯？”
沈知遥喘匀了气，嘿嘿笑了两声：“叔，板子是破，我人不破就行。”
老头哼了声，又往北边海面上看了一眼，压低嗓子。
“赶紧起来，等会儿巡逻的过来，你就说是我侄女，来帮忙晒渔网的，听见没？”
沈知遥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和鼻涕，使劲点了点头。
碰上好人了。
她现在虽然身上有钱，但就浑身水淋淋的狼狈样子，凡是眼睛不瞎的都知道她不是正经上港的人。
谁敢收留她？
只有那种窝棚区的黑旅馆敢要。
那地方才是鱼龙混杂，偷渡的，干黑活的，卖皮肉的，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
沈知遥预想的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先拿着手上的钱去窝棚区躲躲，再做打算。
老头领着她往石堤里头走，绕过一堆破油桶，后头是条窄巷子，两边搭着铁皮棚子，地上淌着黑水。
巷子尽头有个小门脸，铁皮卷帘门半拉着，里头亮着灯，飘出一股子卤水味儿。
老头拿网兜杆子往卷帘门上一敲：“阿珍！煮碗面！多搁两块肉！”
里头有个女人应了声。老头回过头来看沈知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算你这胖丫头命大，今儿赶上我老周头心情好。换了别人，早把你当偷渡的喊人抓了。”
沈知遥跟着他往铁皮棚子里钻。
好歹港城这地方，她算是踩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