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落脚窝棚区
沈知遥跟着老周头钻进铁皮棚子，卤水味混着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
棚子里摆着四张折叠桌，塑料凳倒扣在桌面上，墙角一台落地扇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阿珍从灶台后头探出头，四十来岁，短头发。
围着条油亮亮的围裙，手里还攥着把菜刀。她上下打量沈知遥一遍，目光在那身绷得快要开线的碎花衫上停了停，没多问，只朝老周头扬了扬下巴：“你侄女？”
“远房的，北边过来讨生活。”老周头拉了张凳子坐下，拿网兜往桌上一搁，“煮面去。”
阿珍也没再追问，转身下面条。
沈知遥坐在角落里，浑身海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也不客气，先摸出刘二叔给的油纸包，把剩下那半块饼就着凉水灌下肚。
老周头看她吃得凶，啧了声：“饿了多久？”
“一天一夜。”
“那碗面算我请你的。”老周头卷了根烟，眯着眼看她。
“不过吃完你得走。我这棚子小，藏不了人。”
沈知遥点头：“叔，我不赖您这儿。我就打听个事儿——窝棚区往哪边走？”
老周头拿烟的手顿了顿，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掂量。
“你去那儿干啥？那地方住一宿都得五块钱，你一个刚上岸的……”
沈知遥拍了拍裤腰，防水油布包隔着湿衣裳都能摸出厚度。
老周头也是码头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子，一看这动作，眼皮子跳了跳，问道：“你有钱？”
“够活几天。”
老周头抽了口烟，沉吟半晌。
正好阿珍端了面过来，大海碗，两块厚切卤肉铺在上头，汤面上飘着葱花。
沈知遥道了声谢，埋头就吃。她这身子是真饿狠了，面烫得嘴皮子发麻也没停，三下五除二连汤带肉扫了个干净。
老周头看她吃完才开口：“窝棚区在码头后头，顺着这条巷子往西走到底，看见一片蓝铁皮搭的棚子就是了。”
“不过我劝你一句，那地方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姑娘家……”
“叔，我长这样，谁动我心思也得先掂量掂量抬不抬得动。”沈知遥把碗往前一推，拍拍肚子，“这身肉别的不说，压都能压死一个。”
阿珍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拿抹布抽了老周头一下：“你这老东西，人家姑娘心里有数，你操哪门子闲心。”
老周头被她抽得直咧嘴，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票子拍在桌上。
“拿着，别说叔白认你这侄女。往后在码头上混，有人问就说老周头照应的。”
沈知遥没推辞，接了钱揣好，给老周头和阿珍各鞠了个躬。
待到日后她混出个名堂来，绝对要报答这俩人的恩情。
就算是一碗面，十块钱，对现在的她而言那都是雪中送炭。
出了铁皮棚子，巷子里的热风一吹，身上湿衣裳贴得更紧了，沈知遥也不在乎，顺着墙根往西走。
她享受得了好的，也能忍受坏的。
苦日子算什么？
只要她自己有本事，这些都只是老天爷给她的考验而已。
窝棚区比沈知遥想的还要乱。
不亏是港城的垃圾堆，脏乱差一样不少。
蓝铁皮棚子挤挤挨挨搭了两三排，中间留的过道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
电线跟蜘蛛网似的在头顶绕，地上坑洼处积着黑水，苍蝇嗡嗡飞。
小孩光着脚在过道里追打，几个男人蹲在棚子门口拿扑克牌赌钱。
见着她这么个胖姑娘走过来，都抬了抬头，又低下头去，没人搭理。
沈知遥挑了家挂着“平安旅馆”牌子的棚子进去。
老板娘是个卷了一脑袋发卷的中年女人，正拿个小电视看粤语长片，见来客人了，眼皮一掀：“住店？”
“住店。多少钱一晚？”
“单间十五，床位八块。”
“单间。”
老板娘收了钱，扔给她一把拴着木牌的钥匙：“里头第三间，热水没有，凉水自己打，晚上十二点锁大门。”
沈知遥拿着钥匙开门进去。
棚子里一张铁架单人床，一张缺腿桌子，还有把塑料椅子。
沈知遥把门反锁了，这才把裤腰上的防水油布包拆下来。
六百三十块钱。
沈知遥坐在床沿上，把钱分开。
两百揣在身上当零花，剩下的拿油布重新包好塞进塑料椅子腿的管子里。
钱安排妥了，沈知遥往床上一躺，盯着铁皮棚顶双目放空陷入沉思。
港城，一九八五年的港城。
她上辈子在这儿摸爬滚打十几年，从跑龙套的小配角一路拼到大满贯影后。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就算是重新来过，她也有胆量。
只是原主林海棠十八岁，胖得五官都快没了。
这副模样想上镜，至少得先掉五十斤肉。
沈知遥翻了个身，把枕头垫在腰底下，心说减肥这事儿急不得。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着吃饭的路子。
港城这地方认钱不认人，她兜里六百来块看着不少。
可在窝棚区住着坐吃山空，一个月就能造完。
沈知遥不是拉不下脸面的人，转眼就想到了路子。
这年代正是港片黄金时期，招收的群演多得很。
码头这片每天早上都有剧组来拉群演，扛大包的、拉黄包车的、演尸体躺一地的，管一顿盒饭再给十块二十块。
沈知遥这体型演不了小姑娘，但凭她的演技演个菜市场胖婶，彪悍大妈还是绰绰有余。
关键是先混进片场，跟场务副导演搭上线，再慢慢琢磨。
沈知遥拿定主意，翻身坐起来把湿衣裳脱了晾在椅背上，就着凉水擦了把身子。
待到天亮，她就得想办法出门找活干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