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招工墙与鬼见愁
窝棚区旅馆的环境是真差劲。
沈知遥躺在床上都能感受到有老鼠在自己脚边来回窜动,但她把灯泡弄亮想要将这些扰人的小东西赶走的时候,老鼠就又机敏地消失个无影无踪。
这地方的老鼠可不怕人。
沈知遥没跟老鼠较劲。
她把灯泡拧回去,重新躺下。
老鼠爱窜就窜,只要不咬她脚趾头,她权当养了群不交房租的室友。
沈知遥闭上眼睛,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她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
上辈子的她也算顺风顺水辉煌一时。
出身演艺世家,父母都是演员,只可惜在她读国中的时候两人双双因车祸离世,只给她留下了一大笔遗产。
沈知遥打小就有表演天赋,小小年纪就参演过不少作品,颇有名气。
父母在世时常说她天生该吃这碗饭,后来人没了,她也没辜负那份天赋。
影视圈都是踩底捧高的家伙。
她爸妈死了。
那群人就瞧不起她。
沈知遥刚从学校毕业那会儿一度陷入无戏可拍的境地。
别说是主演了就连配角都轮不到她。
沈知遥不甘心不服气,到处碰壁后,干脆从跑龙套做起。
十八岁正式入行,跑了四年龙套,二十二岁后终于获得参演女主的机会。
沈知遥现在还记得那是部烂俗的爱情喜剧片。
但她却是凭借这部电影一夜成名。
家家户户守在电视机前就为了看她,大街小巷都贴上她的海报,她火了。
二十四岁拿下第一座影后奖杯,三十五岁之前实现大满贯。
圈里人提起沈知遥,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都说这女人狠,对自己狠,对角色狠,唯独对朋友掏心掏肺。
结果呢?
掏心掏肺换来的是丈夫和她最好的朋友联手做局,在影视颁奖礼上将她从高楼上推下,摔死在舞台中央。
现在重生到十年前,沈知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那个如今应该小有名气的自己,以及那两个趴在她身上吸血的伥鬼。
但凡让她知道幸哲和许幻珊在这个世界上的踪迹,她一定不会放过那两个的。
畜生!贱人!狗男女!
可惜了?
沈知遥在黑暗里扯了扯嘴角。
老天爷大概是觉得她死得太冤,又给了她一副皮囊。
虽说这副皮囊眼下肥了点儿,可只要里头还是她沈知遥,早晚能折腾出个人样来。
沈知遥翻过身,拿那床潮乎乎的薄被裹住身子,昏沉睡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头过道里已经有人走动了。
铁皮棚子不隔音,隔壁有什么动静她都听的一清二楚。
也是倒霉了。
睡在她隔壁的是一对男女,大晚上给床板摇晃的震天响,又叫又喘的,不堪入耳。
白天都得出来上工,谈上还有心思做那事,搞个孩子出来想打都没地方打,生下来一块挤到窝棚区遭罪,何苦呢?
沈知遥爬起来,把昨晚晾的碎花衫抖了抖,半干不湿地套上,又拿凉水抹了把脸。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揣上几块钱出门找吃的。
她还得先把自己这身行头给换了。
想进剧组找活干,哪怕长得不漂亮,起码人得干净体面。
不然人家是不收你的。
沈知遥锁好门,顺着窝棚区的窄巷子往外走。
天刚亮透,过道里已经热闹起来,挤挤挨挨的全是早起讨生活的人。
卖早点的推着铁皮车占了大半路面。
蒸笼掀开白气冲天,肠粉的米香混着虾酱味直往鼻子里钻。
沈知遥咽了咽口水,摸摸口袋就往摊子前面走。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等她安定下来就减肥!
沈知遥这么想着,摸出五毛钱买了两个拳头大的菜肉包。
蹲在路边三两口解决了一个,另一个揣兜里留着中午垫肚子。
吃完抹嘴,沈知遥开始扫街。
窝棚区外围挨着码头那条街,铺面挤铺面。
裁缝店门口挂着一排二手衣裳,花衬衫、喇叭裤、的确良短袖,什么货都有。
沈知遥挑了家看着最破的铺子钻进去。
老板娘正拿鸡毛掸子掸灰,抬头瞥她一眼,也没嫌弃,拿嘴努了努最里头那排货架:“大码的都搁那儿,自己翻。”
沈知遥翻了半天,挑了两件配黑色男式圆领衫,一条松紧腰的黑色劳动裤,又选了双回力鞋,鞋底还厚实。
三样加起来十八块钱,老板娘看她爽快,顺手塞了条花毛巾给她。
沈知遥就着裁缝店的试衣间把新行头换上。
碎花衫到底是林海珠的,肩窄袖短,勒得她胳膊根都发麻。
换上男式圆领衫松快多了,虽然胸前还是绷着,但至少喘气不用使劲。
出了裁缝店,沈知遥对着橱窗玻璃照了照。圆盘脸还是那个圆盘脸,但人利索不少。
头发也让她用手指扒完后扎了起来,看着精神多了。
刚才和老板娘聊天的功夫,沈知遥就把这片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码头大街那边就是窝棚区找活的地方。
沈知遥赶到的时候,招工墙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她东窜西钻终于是挤了进去,挨了不少淬骂。
“死肥婆,挤什么挤,赶着找死啊?”
“臭猪仔,滚滚滚,别挡道。”
沈知遥全当听不见。
早晚她要离开这里,和这群人掰扯就是浪费时间。
墙上贴的招工条子五花八门,大部分是码头搬货、渔船分拣的苦力活,一天十块二十块的,就这都是抢手货。
沈知遥往最底下扒拉,果然翻出一张油印的条子。
“《码头风云》剧组招群演,明早六点码头东闸口集合,男三十,女十二,管盒饭,日结,筛人,不合适勿扰。”
十二块,还管一顿盒饭。
比搬货强。
沈知遥把条子上的地址和联系人记牢了,又顺手撕了张招女工的小纸条。
隔壁街茶餐厅招洗碗的阿姐,一天管两顿饭。
万一剧组那边没选上,好歹有个兜底的。
沈知遥可不指望自己如今这鬼样还能过得顺风顺水。
有活干就先将就着。
正转身要走,后头有人扯了她一把:“哎,胖姐,你也找活儿?”
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年轻,二十出头,嘴角一颗大黑痣,手里捏了张烂传单,传单上写的也是«码头风云»的招工信息。
估计是也想混个群演干干。
三十块钱的群演怎么着不比去码头扛大包一天累死累活赚十来块强?
小年轻上下打量沈知遥:“看你面生啊,刚搬来的?”
“昨儿刚上岸。”沈知遥没瞒他,这种地方瞒也瞒不住。
“我叫阿强,在码头这片混了快两年了。”竹竿小伙拿手指头往墙上戳了戳。
“《码头风云》那个,我劝你别去。那组的场务头子外号叫鬼见愁,挑人挑得邪乎,你这体型……”
他话说一半,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沈知遥心说这小子嘴还挺直。
她没恼,反倒觉得这性格好打交道,便问:“鬼见愁叫什么?”
“姓冯,冯标。这人狗得很,你给他递根烟,塞十块钱,他脸色能好看不少。”
冯标,冯标,沈知遥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好熟悉的名字。
是谁……
电光火石间,沈知遥猛地想起来这人。
上辈子冯标也是港影圈顶有名的人物。
只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
港影圈里混出头的场务不少,可混成他那样名声在外的,独一份。
这人手脚不干净是出了名的,尤其爱在女演员身上揩油。
早些年让他摸过亲过的小姑娘不少,性格刚烈不配合的都被他使手段整了,名声臭了,只能远走他乡。
冯标呢,屁事没有,照旧在各大剧组里吆五喝六。
跟谁都能勾肩搭背叫兄弟,暗地里专挑没根基的新人下手。
最后呢?
好像是弄狠了强了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姑娘受不了,跑到警司门口跳楼了,一尸两命,轰动全城。
冯标这才被抓了进去。
回想起来这人的名字后,沈知遥的脸色怪难看的。
自己刚踏足影视圈就要碰上这样的货色,她是该庆幸自己的肥猪样入不了冯标的眼,还是该哀叹倒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