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东闸口蹲活
沈知遥眯了眯眼，把手里那张招工条子折好揣进兜里。
“阿强，”她拍了拍竹竿小伙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他龇牙，“谢你提醒。不过我还是得去试试。
冯标山珍海味吃惯了，肯定看不上她的姿色。
阿强揉着肩膀瞪她：“你这胖姐，好心当驴肝肺是吧？我跟你说鬼见愁那关过不去，你白跑一趟。”
“试试又不花钱。”沈知遥笑了下，眯起眼睛。
“再说了，他挑人再邪乎，总得有人干活吧？十二个女群演，码头那地方拍戏又脏又累，但凡有点门路的谁乐意去？”
“他挑来挑去，最后还不是得从咱们这帮窝棚区的穷鬼里扒拉。”
阿强愣了愣，咂摸出点味儿来：“你这话……倒也没错。”
“明早六点，你去不去？”沈知遥问他。
“去啊，怎么不去。我上回在另一个组干了两天，管盒饭，红烧肉炖土豆，油水足得很。”
阿强舔了舔嘴唇。
“不过我没你胆大，我打算给冯标塞十块钱，我攒了好几天呢。”
沈知遥心说十块钱喂狗都比喂冯标强，但她没吭声。
阿强这种小年轻在窝棚区待久了，早就学会了这种地方的生存法则。
她犯不着上来就给人上课。
两人约好明早码头东闸口碰头。
阿强便晃着那瘦巴巴的身板往巷子深处钻，说是要去码头看看有没有散活先干半天。
沈知遥则拐进隔壁街，去找那家招洗碗工的茶餐厅认个门。
茶餐厅叫“好彩来”，招牌上油漆剥落了大半，玻璃门里头贴满了烧腊饭和冻鸳鸯的价目条。
门口还摆着两个塑料桶接屋檐滴的水。
沈知遥推门进去。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烫小卷的中年女人，正拿圆珠笔戳计算器算账，抬头看了沈知遥一眼。
那眼神跟裁缝店老板娘如出一辙，从上到下扫遍，冷漠打量。
“招洗碗的阿姐？”沈知遥开门见山。
“会讲白话？”
“听得懂，讲得不太利索。”沈知遥上辈子粤语说得挺溜，就是自己现在是身份不明的偷渡客，还是低调点好。
卷发女人拿笔杆敲了敲桌面。
“日结，包两顿，早上十点到晚上八点，中间歇一个钟。碗碟多的时候要加班，加班钟另算，一个钟三块钱。”
“能干！”
沈知遥一口答应，她想要的就是日结的顾客，方便脱身，不耽搁她演戏。
“缺钱自己过来就行。”
女人耷拉下来眼皮，摆摆手，有气无力的样子。
在这地方的人都是这个样子，觉着自己没有出头的日子。
得过且过，死气沉沉。
回到窝棚区的时候天色还早，沈知遥没急着回旅馆，顺着窄巷子往深处走了一圈。
电线从头顶横七竖八地拉过去，晾衣绳上挂满了各色衣裳，水滴答滴答往人脖子里掉。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追一只瘸腿狗，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路过巷口小卖部的时候沈知遥犹豫了下，最后掏一块二买了包最便宜的红双喜。
她倒不是要给冯标上供，这烟是买给阿强的。
那小子看上去是个攒不住钱的主儿，但人还行机灵仗义，这烟与其让他喂给冯标，不如拿来做人情。
指不定哪天阿强就派上用场了。
*
隔日，凌晨五点半，天还黑着，沈知遥就爬起来了。
码头东闸口离窝棚区走路二十分钟。
沈知遥到的时候，闸口前面的空地上已经蹲了乌泱泱一片人。
男男女女都有，个个灰扑扑的。
阿强蹲在人群最外围，正伸着脖子往里头张望，见了沈知遥赶紧招手。
“胖姐！这儿！”
沈知遥走过去，往他手里塞了包红双喜：“拿着，别给冯标。自己抽或者留着做人情都行，就是别喂狗。”
阿强低头一看，嘴都张圆了：“红双喜？你发财了？”
“少废话，冯标来了没有？”
“还没。说是六点，这帮人五点半就蹲满了。”阿强往人群里努了努嘴。
“看见没有，前排那几个都是老油条，每回都抢前头。咱们这种新来的根本挤不过去。”
沈知遥打眼扫过，前排蹲着七八个女的，个个收拾得利利索索。
有两个还抹了口红，头发拿火钳烫过。
后头男群演更多，有几个嘴里叼着烟，凑在一起打牌赌烟屁股。
怪不得阿强说她没啥入选的希望，和那群女的站一块，沈知遥也就块头占优势，别的样样让人踩在脚底下。
沈知遥心底叹了口气，恍然间又回到了自己刚开始跑龙套的日子。
她没往前面挤。
挤也挤不过，还白费力气。
拉着阿强蹲到旁边一个铁皮棚子底下避风，顺带观察观察。
阿强这小子得了她的烟，可是殷勤得很，跟在沈知遥屁股后面胖姐胖姐的叫。
六点过十分，冯标才晃晃悠悠地来了。
这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件皱巴巴的夹克，皮带扣锃亮。
手里捏着半截油条，边嚼边拿脚踢蹲在最前头的几个男群演：“起开起开，挡道了。”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冯标走到闸口铁门底下站定，指指点点：“老规矩啊，男的一排，女的一排。别挤别抢，我喊一个过来一个。”
男群演那边先喊，冯标挑牲口似的看了几个，拿手指头逐个点过。
“你，你，还有那个大个子，往前站。”
被他点到的眉开眼笑，没点到的往后缩。
轮到女群演的时候，冯标明显磨蹭起来了。他挨个看过去，嘴里的油条嚼得吧唧响。
看到抹口红那个还伸手拍了拍人家肩膀：“不错，会打扮。”
那女的赔着笑往上凑。
在剧组，就是冯标说了算，想赚钱就得会来事。
冯标看到第七八个的时候有点不耐烦了，挥手赶苍蝇似的：“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你们都回去吧，下回再来。”
后排的女群演听了这话都蔫巴了。
谁起老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是为了多拍几个镜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