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纸身份证
沈知遥心里有了数，拍了拍阿强的肩膀：“行，这两天我盯着布告栏，你帮我多留意着点，有消息互相通个气。”
阿强哎了一声，晃着瘦胳膊往巷子里钻，说是晚上码头有卸货的散活，还能再挣几块。
沈知遥没回旅馆，拐去好彩来茶餐厅上了工。
洗碗这活儿对她这具身体来说不算什么，胳膊粗力气大，一摞碗碟端起来跟玩儿似的。
卷发老板娘原本耷拉着眼皮没指望她干多少，
结果见她手脚麻利，碗洗得又快又干净，脸色倒是好看了几分，临下班还多给她盛了碗例汤。
结了工钱后，沈知遥拖着累成死狗的身体有气无力的往旅馆走。
她就是胖了点，又不是铁打的，连轴转干活能挺下去全靠着心里那股子混出名堂的劲。
沈知遥拖着灌铅的腿路过夜晚街边牛杂摊的时候，登时就走不动道了。
她今天就吃了早上俩包子，还有中午一顿剧组盒饭。
晚上刷了半天碗，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没吃上东西呢。
煮了牛杂的锅里咕嘟冒泡，荤香直往鼻子里钻，胃抽得沈知遥直咽口水。
手刚摸到兜里的票子，沈知遥就想起镜子里松紧带勒出的那圈肉和自己的大胖圆脸。
她一咬牙，把兜里那几张票子往里按了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板娘，给我……来碗清汤。”
“清汤？”牛杂摊老板娘拿着剪刀的手一顿，上下打量她，“清汤就是汤底兑开水，连块萝卜都没有的喔。”
“就要那个。”沈知遥痛心疾首地点头，又补了一句，“多撒点葱花。”
什么都不吃喝点汤总不算太过分吧？
端到手里的碗果然清汤寡水，几粒葱花孤零零漂在面上。
沈知遥蹲在路边台阶上小口小口嘬着，眼睛却跟焊在人家锅里似的，盯着里头油汪汪的牛杂，馋得慌。
算了算了，等以后她把体重减下来，混出名堂后，她就买两碗牛杂，吃一碗倒一碗。
有钱的嘞。
沈知遥回了旅馆后直觉自己浑身气力被抽干净，往床上一躺就不动弹了。
她老觉着自己忘了什么事，但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还是先睡觉去吧。
*
就这么着，沈知遥白天在剧组跑龙套，下午去茶餐厅洗碗，两头见缝插针地干活。
冯标那关她算是暂时过了，连着几天都给她留了角色，不是悍妇就是泼婆。
沈知遥连当街撒泼打滚的疯婆娘都演了，在地上滚了七八条，爬起来的时候灰头土脸连个人样都没了。
阿强也跟着他，俩人连着混了好几个组，一天十来块十来块的赚。
也就赶着沈知遥交个旅馆费，钱在手里倒腾了下后就花净了。
就这么干了几天，别的没有，沈知遥觉着自己的裤腰带是宽松不少。
光干活不吃东西要是再瘦不下来，她就该一头栽进海里把自己给淹死了。
这天照常收工，沈知遥和阿强两人顺路往窝棚区走，走到码头大街的布告栏前，那里已经围满了人，攘攘挤挤热闹得很。
阿强见着场面一下就蹦起来了：“贴了！永华的告示贴了！”
沈知遥被人群推着挤到前头，踮起脚看那张油印的纸。
字不多，看得清清楚楚。
永华公司开新戏，招跟组演员，要十八到三十岁，能吃苦，能连组三个月。
底下单起一行，报名须持本港身份证正本及复印件一份，另附近照两张。
沈知遥盯着那一行字，如遭雷劈。
身份证。
身份证。
她就说自己把什么东西给忘了！
原来是这个！
港城这地方，一张薄纸片就能把人分两半。
有证的站在光底下，没证的连报名的门都摸不着。
她沈知遥就是踩着块烂船板从海里爬上来的人，口袋里能掏出的钱够活半个月。
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身份证明？
沈知遥站在布告栏前，盯着那行“须持本港身份证正本及复印件一份”，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她是偷渡客，是黑户，在手里没攒到钱之前，想在港城落户，难如登天。
难道她只能眼睁睁放弃这次机会吗？
这让沈知遥怎么甘心得了？
“胖姐，你脸色咋这么难看？”阿强挠了挠头，忽然想明白，脸也垮了，“你没证？”
“没有。”
阿强蹲了下去，抱着脑袋：“那你还去个屁啊。这片上多少人卡在这张纸上，一辈子跑散工。”
“永华没有散工吗？”
“散工不查证，但散工咋可能上镜拍电影呢？顶多干点扫地收拾东西的杂活。”
沈知遥是真尝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的味道，只是一张身份证，就可以将她拒之门外，再也踏不进永华的门。
她可以去攒钱，跑龙套跑个三年五年，攒下来的钱看现有没有法子落户。
但现在机会就摆在她眼前，哪能轻易放弃？
沈知遥拉着阿强扭头就走，一路走到人群之外，她才摆正神色，严肃道。
“阿强，我问你个事儿。这边没身份证的，都怎么活的？”
阿强眼珠子滴溜一转，小声道：“胖姐，你是想办假证吗？”
偷渡来港的人为了能留下来，找个正经工作，都得弄来身份证，窝棚区就有专门办假证的人呢。
阿强想了又想，好心提醒；“那你可千万别去码头那边办证的黑档口，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一张假证敢要你八百，做得还糙，一查就露馅，逮住了直接遣返，这辈子别想再踏进港城。”
“那正经路子呢？”
“正经路子……”阿强挠了挠后脑勺。
“得有人担保，还得去入境处排队，排到了审你祖宗三代，你这种刚上岸的，审都过不了，除非来个有钱人愿意帮你走后门或者和港城本地人结婚。”
可哪个港城本地人瞎了眼会娶她？图她吃得多还是图她压塌床？
阿强看向沈知遥，摇头。
“胖姐不是我打击你，你这个样子的，一时半会估计找不到人愿意跟你结婚，实在不行咱们就放弃这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