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洛觉得,他这么笑起来最好看。
冷冰冰的打量下,反倒比刚才那点无辜的浅笑更像活人。
其实大多数时候,裴衍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只要别刺激他。
嗯,不要刺激他。
黎洛默默记下了,把手往前一递:“同意的话,就握个手。”
裴衍刚要搭上去,门缝底下忽然钻进来一道黑影,贴地一卷,卷到两人脚边。
黎洛侧身一让,反手把裴衍往身后一拨,裴衍踉跄着退开两步,后背撞上墙,还没站稳,就见那黑影扑了个空,缩回墙角。
门被撞开,刘半仙连滚带爬冲进来:“黎掌门不好了!院里、院里出事了!”
“我看出来了。”黎洛揉了揉眉心,“说吧。”
“就、就上个月,”刘半仙扇子都顾不上摇了,“夜里总有个唱戏的,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叫护工走了俩,我寻思是个小鬼,结果……结果不是啊!”
墙角那团黑影动了动,不紧不慢地立了起来,它抬手一挥,凭空套上一件红衣戏服,又长出一张脸,白底,红腮,眼角往上吊着,那是一张标准的旦角脸。
“又来一个。”它一开口,嗓音又尖又细,尾音拖出戏腔,“这个细皮嫩肉,是个生角的好料子……”
“闭嘴。”黎洛说。
“放肆!”黑影一甩水袖,“尔等凡夫俗子,可知奴家在此等了四十年……”
“这是什么?”裴衍盯着那东西,“鬼吗?”
“比鬼简单点。”黎洛偏头看他一眼,“它属于那种唱了一辈子戏的人,死的时候有点不甘心散不出去,就缠在当年待过的地方,一年年熬成了精。”
“刘半仙。”黎洛往旁边让了一步,“你先来。”
刘半仙“啊”了一声。
但玄门魁首就在边上看着,他咬咬牙,掏出罗盘,大喝一声冲了上去。
结果连一秒都没撑到。
黑影袖子一卷,刘半仙整个人腾空而起,啪唧一声糊在墙上,贴了一会儿,才滑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黎洛扶额,长叹一声。
“还有谁?”黑影转了个圈,水袖翻飞,愈发得意,“还有谁!!!”
它吵得黎洛耳朵疼。
她揉了揉耳朵,从口袋里夹出一张黄符,随手仍了出去。
黄符正贴在它脑门上。
黑影僵住了。
黎洛手指一勾,黄符亮起,黑影发出一声尖细的哀鸣,像被人掐住了嗓子,身子越缩越小,最后成了一缕青烟,被收进符纸里,落在地上。
黎洛弯腰捡起,随手揣进兜里。
裴衍怔怔的看着她,眼里闪过一缕星光。
走廊上传来咕咚一声。
李院长瘫坐在门口。
黎洛:“李院长。”
李院长嘴唇哆嗦:“黎、黎掌门……”
黎洛笑眯眯地说:“你又欠我一个因果。”
李院长忙点头:“行行行,黎掌门,以后您要什么,招呼一声,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这话我爱听。”
黎洛回头看向裴衍:“走吗?”
裴衍点了下头。
两个人走出精神病院大门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了。
远处群山只剩一排沉默的影子,头顶的月亮倒是很好,又圆又亮,照得满地银霜。裴衍仰头看了一眼,心里没来由地发毛。
黎洛在前面喊他:“走了。”
裴衍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你打算怎么下山?”
黎洛没说话,抬手一指。
病院围墙根下,停着一辆电动车。
粉色的。
车身贴满了星星贴纸,车把上挂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车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车头闪起一圈彩虹灯带,还自带一段欢快的电子音乐。
裴衍盯着那辆车,嘴角抽了抽。
“走,”黎洛跨上去,拍了拍后座,“师父带你。”
裴衍彻底沉默了。
十分钟后,那辆粉色小电驴载着两个人,顺着盘山公路下了山。
裴衍想,像黎洛这样的人物,会住在一个什么样的道馆里呢?
总有个像样的山门吧,比如飞檐斗拱,匾额上还能有几个大字,进门有两根龙柱,院里再燃一炉好香,退一万步,好歹也得挂两盏红灯笼。
可电动车开到道馆门的时候,裴衍愣是没找着门。
因为山门只剩半个,匾额上“鹤鸣观”三个字掉了俩,剩下一个“观”字孤零零挂着,正殿的房顶上还压着几块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裴衍环视一圈:“你就住这?”
“别小看它,”黎洛走进去,“当年七家山门联手来拜山,都是跪在这。”
“那现在呢?”
“现在这块地归我。”黎洛理直气壮,“怎么了?”
裴衍扶额:“为什么破成这样?”
“没办法。”黎洛在供桌底下翻找着什么,“我师父那个人,算命看风水从来不要钱,好不容易挣的仨瓜俩枣,转头就给捐了。”
“那欠条呢?一百亿,”裴衍皱眉,“哪来的债?”
黎洛从供桌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套生了锈的理发工具。
“不知道。”她把推子插上电,试了试,嗡嗡作响,“可能是他年轻的时候干了什么事吧。反正人死了,死无对证。”
她指了指殿前的台阶:“坐下。”
裴衍看着她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推子,没动。
“爱坐不坐。”
裴衍坐了。
推子嗡嗡地响起来,长发簌簌往下掉。
“我有个问题。”裴衍说,“你既然有这身本事,为什么不找几个老板,给人看看风水?应该不难赚钱。”
“不,很难。”黎洛说。
“为什么?”
“我师父给我立过规矩。”黎洛把他的脑袋推到另一边,“一次收款,不能超过一万。”
裴衍无语:“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规矩?”
“是啊,”黎洛深表赞同,“都什么年代了,一万块够干什么的。所以为师过得很苦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诚恳,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停。
五分钟后,推子停了。
“好了。”
裴衍抬手摸了摸头发,愣住:“这么快?”
“废话。”黎洛把一面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镜子怼到他面前,“怎么样?我剪得还不错吧?”
镜子里的人短发利落,整张脸露出来,脸很白,是病房里捂出来的那种白,眉眼却生得极好,轮廓干净,灯底下一照,几乎晃眼。
裴衍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眼神有一瞬变得极冷,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随即又弯起眼睛,露出那种人畜无害的笑。
这张脸,他二十年没看清过了。
“还行。”他说。
“什么叫还行。”黎洛把镜子抽走,从供桌上拿过一份文件拍在他胸口,“签字。”
裴衍低头一看,是《师徒合同》。
第一条:徒弟需服从师父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安排。
第二条:徒弟须遵纪守法,通过正当途径挣钱还债,违者逐出师门。
第三条:经查证,裴氏集团总市值约两百亿。待徒弟执掌裴家之日,需一次性替师父黎洛还清十亿元债务,作为授业报答。
裴衍拿起笔,签下了名字。
“说吧。”他把合同递回去,“你有什么办法让我回到裴家,拿回家产?”
黎洛接过合同,然后慢条斯理地卷起来。
“我打听过,”她说,“裴家最近正在给老宅招人。”
“招什么?”
“保姆。”
裴衍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黎洛笑眯眯地看着他:“明天一早,咱们就去面试。”
裴衍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好像上了贼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