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多挂了几盏彩灯,两个扮鬼的人从暗处走出来。
一个披头散发,一个拖着铁链,两张脸上都抹了道具血浆,朝站在中间的小姑娘慢慢靠过去。
可那小姑娘不怕,反倒追着他们疯闹,嘻嘻哈哈的。
其中一个扮鬼的不乐意了:“搞什么啊,我们又不是来陪你玩的。”
小姑娘抱着饭盒,一脸神气:“那怎么办?我是来应聘保姆的,是你们非要设难题考我,我只能接着,再说我可是万圣节的老玩家,你们这点花样,也就业余水平。”
两个扮鬼的无语,假装被噎得直翻白眼。
忽然一阵阴风灌入。
小姑娘四下一瞧,这里没窗,那股阴风像是从年久失修的地底下冒出来。
她先是后颈一凉,伸手去摸。
冰冰凉凉的。
“哪来的水?”
她抬头。
房梁上垂下来一道白绫,上头吊着个人,舌头伸到胸口。
那水就是从他舌尖滴下来。
小姑娘低头看了一眼手指。
那滴冰水正在手上慢慢变红。
变成淡红,变成殷红,最后红得像一颗刚从胸腔里剜出来,还在跳动的心脏。
小姑娘尖叫一声,丢下饭盒,飞奔出去。
其余几个扮鬼的互相看了一眼,一同抬头往上看。
“这谁啊?装得还挺像。”
“给这小姑娘吓得不轻,晚上给这兄弟加鸡腿!”
“哈哈哈哈哈……”
几个扮鬼的乐了。
他们的影子落在墙上,像是投在水里似的,晃出细碎的波纹。
黎洛此刻正通过这道水幕,在屋子外看着。
她方才画的白绫也在上面。
这叫阴阳镜画。
施术者能在任何地方作画,画完之后既能投到屋里作祟,也能把屋里的动静清清楚楚映在墙面上。
水纹晃了晃,映出第二个走进屋子的人。
是那个瘦高个儿。
黎洛想了想,在外墙上画了一摊血。
这血就从屋里的地板上漫出来,里头还泡着一只发胀的死人手,五指张开,正往人脚踝上抓。
瘦高个儿进去没半分钟,就“嗷”地惨叫一声,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一边跑一边喊:“有手!地上有手抓我脚脖子!”
里面的人面面相觑。
第三个进去的,是另一个年轻姑娘。
黎洛又在墙上画了一条红头蜈蚣,指甲盖那么长。
可这东西一显形,就是一条接一条从墙缝里往外钻,密密麻麻,满地乱爬。
那姑娘进去刚把饭盒搁桌上,低头一看,鞋面上已经爬满了红头蜈蚣,还有几条顺着脚脖子往上钻。
“啊啊啊啊啊!”
她连着叫了十几声,往外冲,冲出来还在原地抖腿。
王翠芬这下脸色不好看了。
三个人进去,一个比一个惨。
这里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她正琢磨着,那扇黑门里又滚出来一个人,他从头到脚罩着黑布,正是王翠芬刚安排进去的“鬼”。
那人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指着屋里叫:“有怪物!青面獠牙的,追着我咬!”
他回头。
黑门半敞着。
狭窄的门缝里,蹲着个东西。
青面獠牙,两只眼睛是两个黑血窟窿,嘴角裂到耳根,在冲着他笑。
扮鬼那人再也绷不住了,大喊一声:“我要辞职!”
然后撒腿就跑。
王翠芬扶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那不是你们自己人扮的吗?自己吓唬自己啊?蠢货!”
瘦高个儿脸都白了:“不是!里面有鬼!真的有鬼!”
王翠芬懒得跟他掰扯,看见站在边上的裴衍,伸手一指:“你去。”
裴衍没说话,伸手接过饭盒。
黎洛还蹲在墙根底下,心里琢磨,要吓唬他吗?
裴衍进门之前看了黎洛一眼,笑得又乖又软。
黑门在他面前关上。
嘈杂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七嘴八舌的都是那些扮鬼的人在说。
“我听说这屋子底下镇着什么东西。”
“不能待了,这里真有鬼。”
“我以前听说偷着进来过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没了,我们还当是谣传,原来是真的!”
“快走,快跑啊!再晚就跑不掉了!”
一群人挤到门口,要出去。
裴衍挡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站在最前头的那人很是嚣张:“让开!好狗不挡道!”
裴衍没动:“这里关着什么?”
“你他妈神经病吧?这里关着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赶紧让开,别连累我们!”
裴衍没动,又问:“裴家这些年,是不是在这里做了不少恶事?”
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
“裴家的事,也是你配问的?”
“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大男人,跑来做保姆,软饭吃多了吧,也不嫌丢人现眼。”
“就是,赶紧滚开,惹急了老子,连你一起打!”
裴衍把饭盒放在门口的空地上。
再抬起头时,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里白森森的,露出一排牙。
几个扮鬼的愣住了。
有人叫道:“兄弟们,他找事,打死他。”
几个人一拥而上。
裴衍一把掐住其中一个人的脖子,拎起来,往地上一按。
人还没落地,他已经转身,一脚扫倒左边扑上来的第二个,第三个从背后勒过来,裴衍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往前一拽,一个过肩摔,那人砸在地上,闷哼一声。
第四个、第五个,一起扑上来。
裴衍一手一个,钳住两人的后脑勺,往中间猛地一磕。
两声惨叫叠成一声。
所有人倒下。
裴衍微微仰头:“一群蠢货。”
黎洛面前的墙壁上映出这一幕。
她扶了扶额,叹了口气:“算了,至少能让那几个装神弄鬼的活人,早点离开囚阵。”
黎洛抬手在墙上隔空一抹。
原先的画全部消失,墙上的水幕也跟着不见。
她收了笔,悄悄走回人群里。
屋子里,裴衍重新拿起地上的饭盒往里走,一脚踩在一个人的手指上,那人咬着牙,愣是没敢再出声。
一直走到尽头。
裴衍把饭盒搁在桌上,伸手摇响了铃铛。
铃铛响了两声。
他冷眼打量着木窗,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别的动静,就拿起桌上的牌子,转身走了。
过了许久,木窗才慢慢推开一道缝。
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望着裴衍远去的背影。
那眼眶里,慢慢滑下一滴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