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欢回房，在听到敲门声之后，上前开门。
和上一世一样，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得溜光水滑的老妇。
这是陆大夫人身边的贴心人，曹嬷嬷。
随身跟着曹嬷嬷的，是两个模样娇俏的小丫鬟。
三人衣着华丽，比县令千金穿得还好。
曹嬷嬷的头发略显花白，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一双吊梢眼打量着她，转瞬就带上了谄媚的笑容，眼里却有眼泪涌出。
“大小姐，老奴可算是找到您了啊！”
说着，曹嬷嬷疾走几步在她跟前跪下，抬头看她，布满皱纹的眼窝里全都是泪。
“大小姐，您这模样跟夫人实在是太像了。都怪当年阴差阳错，您被人掉了包。不然，您何至于流落到这个小山村来啊！呜呜呜……”
哭声凄厉，嚎得惊天动地。
陆清欢后退一步，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是谁？你在说什么？”
“大小姐，老奴姓曹，您可以叫老奴曹嬷嬷。您啊，不是这吴家村吴有德的闺女，您的亲生母亲是京城礼部尚书府的陆大夫人。您、您是尚书府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啊！”
“我？尚书府的大小姐？”说着，陆清欢反手指向自己，仿佛难以置信。
“是啊，就是您。夫人已经命人仔细查过，确认就是您，这才派老奴来接您回京。”
“怎么会呢？”陆清欢喃喃自语。
“大小姐，不会有错的。”曹嬷嬷上前握住陆清欢的手，张望着，好奇地问：“大小姐，您那养父母呢，怎么没瞧见？”
“去后山砍柴的时候被狼啃了，人没了。”说着，陆清欢掉了泪。
曹嬷嬷的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伸手去拉陆清欢，热情极了：“大小姐，您这就跟老奴走吧。来之前夫人特意交代过，让老奴早点把您带回京城。”
“现在就走吗？”她问。
曹嬷嬷点点头，满脸笑容：“这是夫人的意思。”
话说得客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陆清欢垂眸，掩下脸上的情绪。
上一世，她只沉浸在吴有德带来的惊惧里，竟是完全没留意到陆家人的手段。
这一次，不会再有这个失误。
于是，陆清欢点点头，应道：“嬷嬷，你们去外面等我，我要收拾一下。”
“好。”说完，曹嬷嬷拿帕子掩住口鼻，带着两个丫鬟到了外面去。
陆清欢瞥了一眼，清楚地看到了三人转身的瞬间，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嫌弃。
是啊，她们是从京城里来的人，虽然是下人，身上穿的衣服却是上好的丝绸，最少也得十两银子才能买到。
穿着那样溜光水滑的裙子，站在这走动时都会扬起尘土的房间里，当真是委屈了。
陆清欢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
真好，上一世忽略的东西，这一世，她全都留意到了。
陆家，有点意思。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一样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只走到吴有德的房里，把他们藏起来的一点散碎银子带走了。
拿完这些，她从灶膛里顺手拿起一根燃着火的干柴，丢到了床上去。
等她出门的时候，屋子里已经起了浓烟。
曹嬷嬷被吓到：“大小姐，房里怎么着火了？”
陆清欢的声音凄哀而无助：“养父母已经不在了，就让这房子随他们而去吧。反正我要去京城，以后也不会回来。”
“大小姐说的是。您请上马车吧。”
曹嬷嬷说着，做着抬手向前的动作。
这马车，十分高大。
按照规矩，主子上马车，下人是要放矮凳的。
这是规矩。
可现在，他们没放矮凳。
上一世，她狼狈地爬上马车的时候，听到了曹嬷嬷和两个丫鬟的低笑声。
那时候，她甚至还扭过头去，冲着她们讨好地笑了笑。
可现在，陆清欢看向曹嬷嬷，微微笑着：“嬷嬷，你过来蹲下。”
曹嬷嬷不明所以，却还是乖顺地走过来，蹲了下去。
陆清欢二话不说，踩着她的膝盖，抬步就上了马车。
她用了力气。
曹嬷嬷受力不及，哎呦一声，臃肿的身躯向前扑去，摔了个狗啃泥。
那两个丫鬟慌忙把曹嬷嬷扶起来。
曹嬷嬷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哭嚎道：“大小姐这是做什么？在陆家，可从来没有苛待下人的事情发生。”
陆清欢站在马车上，皱了皱眉：“嬷嬷在说什么？这马车跟前没放矮凳，我还以为，京城规矩大，要踩着奴仆上车。怎么，竟是我想错了吗？”
陆清欢的脸上，一派天真。
曹嬷嬷吃了个哑巴亏，扬手打在其中一个丫鬟的脸上，怒斥道：“混账东西，怎么就忘了给大小姐放矮凳！”
被打的丫鬟捂着脸，不敢吭声。
曹嬷嬷一转头，看向陆清欢的时候，满脸是笑：“大小姐，是这贱蹄子怠慢了您，您恕罪。”
“哦。”
陆清欢随口应着，转身进了马车。
坐下之后，她勾了勾唇角。
马车缓缓前行，驶离吴家村。
即将拐到官道上的时候，陆清欢抬手打开车帘，看着她曾经居住的房子正逐渐被大火吞没。
她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快意。
一路奔波劳累，终于，在五日后，陆清欢站在了陆家后门外。
虽是后门，也比寻常人家的正门高大、巍峨、气派。
守在后门的婆子对着她行礼，笑意殷勤：“大小姐，今个儿府里来了好些个贵客，大夫人的意思是，今日事务繁杂，不得空招待您。请您先去城中的客栈暂住，明日待大夫人得了空儿，您再进府。”
上一世，也是这样。
当时，她全不在意。
后来她才知道，她回来的这一日，陆府正在办陆明珠的及笄宴。
怕她回来，惹得陆明珠不喜。
故而，让她住到了客栈去。
第二日才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府。
她回京，进陆府，半分波澜都没有。
以至于后来死了之后，也没露出什么消息去。
外人也不知道，陆府曾寻回亲生女儿。
她像是一粒尘埃，不被任何人在意。
在吴家村是这样。
在京城陆家，同样如此。
她死之后，陆家照样欢声笑语，富贵无双。
可是，凭什么呢？
想到这儿，陆清欢勾了勾唇角，笑了。
陆明珠这及笄宴啊，她毁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