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的命也是命
三更梆子声在夜风中荡开。
晚晴提着防风灯,脸色发白地跟在沈烬身侧穿过回廊。
刚才在卧房门口,她瞥见了少爷用乌青帕子裹着的那个钉满棺材钉的泥偶,只觉后脊梁直冒凉气。
不多时,主仆二人再次停在外院东厢房门前。
沈烬抬手轻叩三下。
“谁?”
屋内响起魏老五警觉的低喝。
“魏叔,是我。”
哗啦一声,房门拉开。
披着短褂的魏老五见沈烬去而复返,不由一怔:
“大少爷,这都过了三更天,您怎么又过来了?可是修炼闭息听音出了岔子?”
“功法不仅成了,还帮我从床底下揪出了一桩好东西。”
沈烬吩咐晚晴守在院门外,迈步走入正屋,将乌青帕子放在八仙桌上。
帕子掀开的刹那,一股黑狗血腥臭夹杂着阴冷死气扑面而来!
魏老五定睛一看,花白胡须猛地一颤,老脸瞬间阴沉如铁!
只见那巴掌大的黑泥偶背贴沈烬生辰八字的黄表纸。
泥偶的心口、双目和双腿缠着头发,七根青黑棺材钉深扎在要害处!
“七钉锁魂,厌胜泥偶?!”
魏老五拳头捏得咯嘣作响,咬牙低吼道:
“好毒的心肠!这是要活活耗干您的阳气,让您七日之内暴毙啊!”
“大少爷,知道是谁干的么?老奴这便去请老爷把这狗奴才千刀万剐!”
“是二姨娘院里的陪房管事,孙嬷嬷。”
沈烬在桌边坐下,语气平静:
“我刚用《夜巡闭息功》隔墙听了她的底细。”
“她那个赌鬼儿子欠了巨额印子钱,再不还钱就要被剁手。”
“她收了外人的邪物,盼着咒死我后二姨娘能扶正掌家,好拿三百两赏银替她儿子还债买媳妇。”
魏老五目眦欲裂,刚要转身喊人,却被沈烬抬手拦住。
“大少爷,人都查清了,为何不直接禀报老爷拿人?”
“魏叔,这事现在不能捅到我爹面前。”
沈烬竖起两根手指,冷静剖析道:
“其一,孙嬷嬷是二姨娘的陪房老人。”
“没查清背后是谁递的泥偶前,贸然闹开只会变成内宅家丑,反倒惊动外头的黑手。”
“其二,这巫蛊借了我的毛发八字,若只把她乱棍打死,泥偶阴煞不断,反而便宜了她。”
“我今夜过来,是想请魏叔掌眼,教我一个让施术者自食恶果的反制法门!”
听完这番剖析,魏老五眼底的暴怒化作深深的敬畏。
换作寻常少年发现夺命泥偶,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
自家这位大少爷却在盛怒之下保持着这般老练算计,不打草惊蛇,直接顺着泥偶把恶奴反噬弄死!
“大少爷这份城府,当真是做大事之人!”
魏老五抚须长吐一口气,眼底浮现森冷笑意:
“关外野修的厌胜下三滥手段,讲究个以血为媒、母子相连!”
魏老五指着桌上泥偶,沉声道:
“您瞧这泥偶虽钉了七根锁魂钉,但眉眼口鼻还没用朱砂点开。”
“那孙嬷嬷八成还没来得及给泥偶‘点睛开窍’,否则大少爷今夜就得七窍流血!”
“如今这泥偶靠她的心血和怨念祭炼,她的三魂七魄正跟泥偶死死栓在一块儿!”
“只要用至阳镇物,蘸上司晨大公鸡的鸡冠血抹去您的八字,再由您亲手将泥偶刺穿。”
“那股怨煞就会百倍倒灌回去,叫那老虔婆当场暴毙!”
沈烬嘴角微扬: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正合我意!”
魏老五走进里屋,从阴沉乌木铁匣底层取出五枚古旧五帝铜钱,以及一根半尺长、透着紫红纹理的焦黑木锥!
“大少爷,这是百年雷击枣木心削成的破法锥,最克阴邪巫蛊!”
魏老五把雷击枣木锥递给沈烬,随即推门把护院铁柱叫醒。
他命铁柱去后厨挑一只叫得最凶的大公鸡,取一碗鸡冠血端来。
片刻后,一碗冒着热气的鲜红鸡冠血端到了院中老槐树下的石桌上。
挥退铁柱,魏老五将五帝铜钱摆在石桌四周,把厌胜泥偶压在中央。
他两指蘸满滚烫鸡冠血,快准狠地往泥偶背面的黄表纸上一弹!
嗤啦!
至阳的司晨鸡冠血溅在黄表纸上,冒起一缕腥臭黑烟,将沈烬的生辰八字烧得模糊不清!
魏老五退开半步,凝重叮嘱道:
“大少爷,接下来须由您亲手握住雷击枣木锥,对着泥偶心口连刺三下,斩断气机!”
“但您千万留神!”
“泥偶刺破刹那会有怨煞反扑,极易在脑海中幻化出施术者的执念幻象迷人心智!”
“一旦心软手抖,非但破不了法,反倒会伤及自身神魂!”
沈烬接过雷击枣木锥,淡然一笑:
“魏叔放心,区区一个恶奴的怨念,动摇不了我的心神。”
话音未落,沈烬右手反握枣木锥,体内《童子初阳功》大圆满的纯阳气血灌入右臂,对准泥偶心口悍然刺下!
噗嗤!
枣木锥尖瞬间扎穿了泥偶胸口的发丝!
就在泥偶裂开的刹那,一股青黑怨煞猛地从泥偶体内喷涌而出,直冲沈烬眉心祖窍!
一幕幕带着强烈情绪的画面在沈烬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看到了五十多年前的荒年雪地里,一个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被塞进竹筐。
她的亲生爹娘拿着人牙子给的三袋糙米头也不回地离开,任凭小女孩在筐里哭得嗓子出血:
“爹!娘!别卖我!我以后只喝米汤,求求你们别卖我啊……”
画面猛地一转!
长成少女的孙氏嫁给了嗜酒如命的赌鬼屠夫。
昏暗的土坯房里,输红眼的屠夫抡起皮鞭抽在她身上,打得她额头鲜血直流。
她只能死死护着怀里的儿子麻木挨揍。
紧接着,画面再度翻涌!
熬白头发的孙氏成了二姨娘院里的管事孙嬷嬷。
可那个曾经哭喊求饶的可怜小女孩,如今却长出了一双刻薄阴毒的三角眼!
在阴暗柴房里,她捏着铁针,满脸狞笑地往一个十二岁小丫鬟手指缝里狠扎进去!
小丫鬟哭着喊冤说没偷金钗,孙嬷嬷却一口浓痰吐在她脸上,抓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
“小蹄子还敢嘴硬!”
“金钗是我塞进你包袱里的又怎样?”
“不拿你顶罪,难道让我侄女挨板子?打死你个贱骨头扔去喂狗!”
最后一幕画面定格。
油灯下,赌鬼儿子跪在炕前哭嚎求救。
孙嬷嬷捧着黑泥偶,一根一根狠毒地将棺材钉扎进泥偶眼睛和心口,嘴里怨毒咒骂:
“沈家大少爷,你可别怪老奴心狠!”
“谁让你是个瞎了眼的废人呢?”
“你的命金贵,可哪有我亲生儿子的命重要?!”
“你就乖乖替我儿去死吧!”
滚滚黑雾中,哭喊的小女孩、挨打的妇人与狞笑的毒婆子重叠在一起,化作刺耳尖叫冲击着沈烬识海:
“我也只是个苦命的可怜人!”
“我只是想救我的亲生骨肉!你凭什么杀我?!”
就在怨煞幻象企图动摇沈烬心神的刹那!
意识海第一仙台上的【三足小火鸦】骤然怒啼一声!
轰隆!
璀璨的大日纯阳真火席卷识海,瞬间将漫天阴冷黑雾烧得寸寸崩塌!
“被亲爹娘卖掉的小女孩可怜,被赌鬼丈夫毒打的媳妇也可怜。”
石桌前,眼缠白绫的沈烬傲然而立,嘴角泛起冰冷讥诮:
“可被你栽赃打死的小丫鬟,她不可怜么?!”
“未满十八岁就被你钉在床底咒死的我,又不可怜么?!”
“你的命是命,老子的命,也是命!”
沈烬胸中恶气与大圆满纯阳火性彻底爆发!
魏老五原本只让他刺三下,沈烬手腕一沉,滚烫纯阳气血包裹着雷击枣木锥,对着厌胜泥偶一口气狂刺五下!
噗!噗!噗!噗!噗!
第一锥刺穿心口,第二锥挑断咽喉!
后三锥更挟着【三足小火鸦】喷吐的纯阳真火,硬生生将泥偶连同青石桌面轰得四分五裂,化作一团焦炭!
与此同时,六十步外的后宅下房。
正坐在热炕头上捻着佛珠、盘算给儿子买媳妇的孙嬷嬷,浑身猛地一僵!
咔嚓一声,她手里的佛珠全部炸裂!
“呃啊!”
孙嬷嬷眼珠凸出,三角眼里流下两行黑血!
她只觉心口和咽喉像被烧红的铁锥捅穿了五个血窟窿,老腰更是寸寸断裂!
她从炕上重重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嘴歪眼斜地气绝身亡!
老槐树下,沈烬扔掉裂开的木锥,【赤色小火蛇】已将孙嬷嬷断气的动静反馈回心湖。
“魏叔,那老虔婆已经咽气了。”
魏老五看着石桌上冒烟的泥偶碎屑,后背渗出一层细汗,躬身敬服道:
“大少爷神威!院里痕迹老奴这就收拾干净,明儿一早,满府只会当她是急病暴毙!”
沈烬颔首一笑,走出院门接过晚晴手中的风灯:
“走吧,回去睡个安稳觉,明儿一早咱们还得看场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