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富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深吸一口气。
前世的这一刻,这扇门被王德贵一脚踹开,四五个人冲进来,手电筒光柱刺得他睁不开眼,林慧裹着被子哭嚎。
他连裤子都没提起来就被按在了炕沿上。
这一世,他主动拉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院墙根下,四五个黑影同时一惊。
左边矮胖的往前探了半步,右手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一根胶皮警棍。
旁边两个高个儿护厂队员下意识地把手电筒往怀里藏,还有一个蹲在墙根抽烟的,烟卷上的火星猛地一亮。
"哎哟,王副科长,老周,大刘,小孙,还有这位......"
赵长富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那几张脸——
"深更半夜的,四五个大老爷们儿带着家伙事儿,蹲守保卫科同志的私生活。
这是厂党委安排的工作,还是你们几个闲着没事儿,想找抽?"
王德贵的胖脸从阴影里挤出来,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长富会自己开门,更没想到赵长富会这么镇定。
按照他的剧本,这时候该是林慧扯着嗓子喊救命,他带人冲进去抓现行,人赃并获,赵长富百口莫辩。
四对一,加上林慧的指控,这案子铁得不能再铁。
可现在,赵长富衣衫整齐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低着头的林慧,哪有一点"强奸现场"的样子?
"长富啊。"
王德贵干咳一声,横肉堆出一个假笑,"你别误会。
厂里最近接到群众举报,说这片出租屋有流氓团伙骚扰女同志,保卫科今晚是例行治安巡查。
我们......也是担心你的安全嘛。"
"群众举报?“
赵长富从裤兜里掏出火柴盒,慢条斯理地划着一根,把嘴上的烟点着。
火光一闪,照亮了他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
”王副科长,您这群众举报,举报的是这片出租屋有流氓团伙,还是举报我赵长富在耍流氓?“
王德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长富吐出一口烟,目光越过王德贵肩膀,落在他身后几个联防队员身上:”老周,你手里拿的是胶皮棍还是手电筒?
大刘,兜里揣的是绳子吧?
小孙,后头别着的是啥?手铐子?"
"妈了个逼的,要是巡查,拿手电筒照路我懂,带绳子带手铐子干什么?
准备绑人?
谁给你们下的命令?"
老周下意识把手往背后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大刘和小孙面面相觑,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时代的国企保卫科,确实有配合公安机关维护厂区治安的职责,但权限边界卡得死死的。
私自蹲守、私闯民宅、预设罪名抓人,随便哪一条捅到厂党委,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的政治问题。
更别说四个大男人蹲守一个保卫科干事,传出去,王德贵这副科长的帽子都可能保不住。
"长富,你这话说的。“
王德贵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威胁,”保卫科的工作,还需要跟你一个干事汇报?"
"保卫科的工作,当然不需要跟我汇报。“
赵长富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但保卫科副科长带着好几个护厂队员,伪造群众举报,蹲守陷害同科室的干事。
这事需不需要向厂党委汇报、向区公安局汇报,我还真拿不准。"
"王副科长,您拿得准吗?“
王德贵眼皮猛地一跳。
"伪造"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扎进了他的软肋。
他确实伪造了一封匿名举报信,字迹是左手写的,内容含含糊糊,只写”后街出租屋有女同志被欺负"。
这信经不起查,较起真来笔迹鉴定就能让他露馅。
"你血口喷人!"
王德贵恼羞成怒,声音陡然拔高,"赵长富,你别给脸不要脸!"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
赵长富往前迈了一步,从门槛里走出来,站在月光下。
他比王德贵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目光却像两把锥子,直直钉进王德贵眼睛里。
“另外,王副科长,您答应林慧同志今晚之后给她转正,调去后勤仓库,这手续走完了吗?
人事科知道这事吗?厂工会知道这事吗?”
这句话一出口,王德贵脸色彻底变了。
说起来,赵长富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王德贵亲口告诉他的。
前世,他在审讯室里熬了三天三夜,王德贵亲自来"提审"他,得意扬扬地把所有细节当胜利宣言说给他听——
怎么收买林慧,许诺了什么条件,怎么把"强奸案"办成铁案。
"你......你胡说八道!"王德贵声音发虚,眼神开始躲闪。
"我胡不胡说,林慧同志最清楚。"
赵长富侧身,把林慧让到月光下,"林慧,你当着王副科长的面说,今晚是你自愿跟我来的,还是我强迫你来的?"
林慧脸白得像纸,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她看看王德贵,又看看赵长富,嘴唇哆嗦了一会儿,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自愿的。
我们是......是处对象。"
王德贵的脸扭曲了。
他精心布置的局,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林慧的指控。
只要她咬死"强奸",他就能把人扭送派出所,后面的事自有"严打"的大旗替他办完。
四五个人的证词加上"受害人"的哭喊,赵长富这辈子就完犊子了。
可现在,林慧居然反水了。
他手里那张最大的牌,废了。
"王副科长。"
赵长富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您也听见了。
我和林慧同志是正常处对象,男女青年谈恋爱。
虽然不提倡在厂外租房约会,但顶多算作风问题,归厂团委管,归工会管,不归保卫科私设公堂。"
"您要是觉得这事严重,咱们现在就去厂党委,找李书记评评理。
正好我也问问,保卫科副科长有没有权力伪造举报信,带着联防队员陷害同僚。"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德贵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
他想发作,想硬来,可赵长富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绳子,精准地套在他脖子上。
伪造举报信、私自蹲守、收买女工诬告、带人持械围堵——
这四条随便哪一条坐实了,别说搞掉赵长富,他自己这副科长的位子都保不住,弄不好还得进去吃牢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