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贵脸色变幻——铁青到发白再到硬挤出笑,快得像变戏法。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高干事来了!快请进!上周那事已经结了,区公安局出的结论,意外。正想着跟宣传科说一声,你们不用费心写稿……”
高雅的目光越过王德贵的肩头,落在赵长富脸上。
她刚才在门外站了十几秒,屋里那句“他不该稀里糊涂的死”,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赵干事也在?”
高雅走进来,步子轻盈,目光从赵长富脸上挪开,又落回桌上那两张照片上:“这是什么?”
王德贵的笑僵了一瞬:“没什么,一点现场资料……"
"老孙头案件的三个疑点。“
赵长富开口了,语气跟对王德贵说话时一样,”后窗插销被撬断、铜材倒向异常、死者指甲里有皮屑。
高干事感兴趣,可以看看。
区公安局那个意外结论,依据不充分。“
他说完,把照片往高雅的方向推了推。
”赵长富。"
王德贵在旁边低声喝了一句,压着嗓子,“话不能乱说。”
赵长富没看他。
高雅没有接照片。
她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两张照片,然后抬起头,看赵长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领口干净,站得直,脸色寻常。
看她的眼神既不躲闪也不讨好,就像看一个普通同事。
跟高中时那个脸红脖子粗、把一本《红楼梦》硬塞给她的少年,判若两人。
"赵干事。"高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认真,"你认为这个案子不是意外?"
"他杀。"
赵长富说,"凶手从后窗潜入,被老孙头发现,杀人,推倒铜材伪装现场。证据还需要补,方向是明的。"
高雅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钢笔拔开帽。
她看了一眼王德贵,又看了一眼赵长富:"赵干事,你方便细说吗?"
王德贵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赵长富当着他的面,在厂报通讯员面前说"区公安局的结论依据不充分"——等于把他这个保卫科副科长的脸,按在地上踩。
但他不能当场翻脸。一来,高雅是副厂长高文华的女儿;二来,那三个疑点的分量,他不是听不出来。
赵长富把桌上的照片收起来,朝高雅点了点头:“高干事,回头我把材料整理一份给你。”
高雅点点头,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王德贵脸上的假笑撕下来了。
"赵长富,"他盯着赵长富,一字一顿,“区公安局定的案,你说推翻就推翻?你图什么?"
"图老孙头别白死。”
赵长富迎着他的目光,“王科长,是不是他杀,查下去就知道。你要拦,现在就拦。”
王德贵的腮帮子动了动。
到底没敢把那个"拦"字说出口。
十分钟后,赵长富正在整理资料,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厂办秘书科:“赵干事吗?高副厂长让你下午两点来他办公室一趟。"
"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旁边的陈卫国凑过来,压着嗓子:“长富,王德贵刚才从这儿过,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你这回,把人得罪死了。”
赵长富翻开手里的登记表:"嗯。"
"你就一个‘嗯’?"
"干活。"
陈卫国张了张嘴,没再说啥,低头继续翻那几份旧登记表。
下午一点五十,赵长富上了办公楼三楼。
高文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靠南那间,门口挂着"副厂长"的木牌。
赵长富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
一张深棕色办公桌,桌面上摞着几沓文件,一个白色搪瓷缸搁在文件堆旁边,里面泡着大半缸浓茶,茶叶梗子竖着浮了一层。
靠墙的书架上码着一排《机械工业》杂志,旁边几本企业管理的蓝皮册子,书脊烫的字磨掉了一半。
高文华坐在办公桌后面,花白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赵长富进门后他没抬头,把手里那页纸签完了,搁下笔,文件合上,推到一边,才抬起眼。
"坐。"
赵长富在他对面坐下。
高文华把搪瓷缸端起来,没喝,端在手里转了转:"小赵,你早上在晨会上说的那三条,我知道了。
你说他杀,有把握吗?"
"有疑点,没证据。"
赵长富说,"区公安局的勘查,前后待了半小时。后窗插销断裂,他们没注意,或者注意了,没写。
铜材倒向,没提。
指甲里的皮屑,没人查过。"
"法医报告你看了?"
"值班室存档的副本。周末翻了一遍。"
高文华看着赵长富,目光落定了几秒钟。
赵长富坐着,腰直,眼睛没躲。
高文华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老孙头是我招进厂的。
七二年,他刚从农村招工上来,蹲在仓库门口啃窝头。我走过去,他站起来,叫了声‘高主任’——
那会儿我还是车间主任。”
高文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偏向窗外,又很快收回来。
"他在第三仓库干了十年保管,没出过一回差错。
死了以后,家属来找过我,说觉得不对劲。
我当时没往别处想。"
他顿了顿:"小赵,我给你三天。
三天之内,证明是他杀,抓住凶手——你在保卫科的办案权独立,王德贵插不进手。
办不成,他反咬你一口的时候,我不拦着,也拦不住。“
赵长富点头:”三天够了。“
干脆利落!
”我需要近三个月的巡逻记录和出入登记。
第三仓库的。"
"去找孙玉梅,说我批的。"
高文华拉开抽屉,抽出一张便笺纸,写了几个字,签上名,递过来:“拿着这个去。”
赵长富接过来,折好,揣进兜里。
他站起身,还没走到门口,高文华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小赵。"
赵长富回头。
“老孙头他老伴儿,去年走了。
家里就剩一个闺女,刚顶替进厂,在五车间。”
高文华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赵长富,低头转着那个搪瓷缸,“你抓紧办。”
赵长富应声:"嗯。"
五车间,他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他带上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二楼走廊里迎面碰上从宣传科出来的高雅。
她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包,看见赵长富从三楼下来,脚步停了一下。
"赵干事?你来找我爸?"
"高副厂长找我问老孙头的事。"
高雅点点头,拎着帆布包的手换了个姿势。
她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高中那会儿……见了我老是躲着走。
现在怎么忽然不怕了?“
赵长富看着她。
午后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在她脚边的磨石子地板上铺了一道亮。
”那时候怕你嫌我。“他说。
高雅一愣。
赵长富已经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下了楼梯。
丢下一句:”现在嫌不嫌,随你。"
高雅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
手里的帆布包带子,被她攥紧了,又松开。
楼下,赵长富出了办公楼,在院子里站住。
他把兜里那张便笺摸出来,又展开看了一眼。
孙玉梅,巡逻记录,出入登记。
然后他把便笺折回去,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