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掩上柴房的木窗。
屋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没有耽搁,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个粗布口袋。
口袋里装着两斤散装地瓜烧,外加一包用干荷叶包着的炒花生米,是白天托生产队赶车老汉从公社捎回来的。
分家会定在后天,算盘珠子已经拨得啪啪响了,他手里的底牌也得提前码整齐。
陈卫国揣好东西,拉开柴房后门插销,顺着后院夹道悄没声儿地拐了出去。
村东头老榆树底下,低矮的土坯房里透出一团昏黄的光。
院门是两扇破板子搭的,没落锁。
陈卫国推门进院,正瞧见七十三岁的陈福来老人弓着背,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短柄斧头,在矮木墩上吃力地劈着干树枝。
“福来爷,我来弄。”
陈卫国快步上前,唤了一句。
陈福来手里的斧子顿在半空,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意外。
“卫国啊,这大黑天的,跑我这孤老头子屋里干啥?”
“顺道过来瞅瞅您。”
陈卫国接走老人手里的斧子,三下五除二,把地上一堆胳膊粗的枯柳木劈得齐齐整整。
他把劈好的引火柴抱进灶房,靠墙码好。
灶坑里的火苗快要熄了,只剩一点红炭。
陈卫国拿起通条捅了捅火膛,扒拉开灰,塞进去两把干松针,又添了块硬木柴。
呼啦一声,灶坑里的火苗一下子蹿了起来。
干完这些,陈卫国才把地瓜烧和炒花生米搁在灶台边,安安静静蹲在灶坑前烤手。
陈福来慢悠悠走到灶台前,鼻子一吸,闻到了地瓜烧的酒香味。
老人拉过小板凳坐下,打量着陈卫国粗糙结实的后背。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退婚的事儿,村里早传开了。”
“听说你后妈后天要开全族大会,给你分家?”
陈卫国把柴火往灶坑里送了送,转头看着老人。
“分家我不怕,净身出户我也不怕。”
“但有些账,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算过去。”
陈福来拿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想问啥?”
“福来爷,我妈当年嫁进老陈家的时候,公社大队登记的嫁妆,您老给入过大账没有?”
陈卫国声音不高,落在寂静的灶房里,字字清楚。
陈福来脸上的随和慢慢收起。
老人的嘴角绷紧,目光落在灶坑跳跃的火苗上,半天没言语。
灶房里静得能听见柴火噼啪作响。
好半晌,陈福来才叹了一口气,颤巍巍站起身。
“跟我进屋吧。”
东屋炕头上摆着一个黑漆斑驳的旧炕柜。
陈福来从裤腰解下一串生锈钥匙,抖着手打开柜门大铁锁。
他在柜子底层的干稻草里摸索一阵,捧出一个用黄色油布裹得严实的大包裹。
油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一摞泛着焦黄色的老账册。
纸张毛边发脆,页脚翻卷,散发着一股陈年旧纸的霉味。
陈福来戴上一副断了腿、用棉线绑在耳朵上的老花镜。
老人就着煤油灯光,干枯的手指蘸着唾沫,一页一页往回翻。
“一九七五年……一九六八年……一九六五年……”
翻到一九六二年那一本时,老人的手指停住了。
“在这儿呢。”
陈卫国凑上前去。
煤油灯豆大的火苗照亮了发黄的纸页。
上面是用毛笔写的一行行正楷小字,工工整整:
“一九六二年秋,李家庄李翠花同志出嫁老陈家,大队登记嫁妆清单:
足色银镯一对、细织棉布三匹、现金二十元整。”
墨迹沉在纸张里,过去了十八年,依旧清清楚楚。
陈福来的手指又往后翻了一页,停在一九六三年的账目上。
“你再看这儿。”
陈卫国定睛看去。
“一九六三年春,陈广田户修缮正房三间,购买老松木大房梁三根,大队代垫款项不足。
李翠花自愿出具随嫁足色银镯一对,经公社供销社估价,折合人民币四十二元整,全数冲抵大房梁木料款。
经手人:大队会计陈福来,落款人:陈广田。”
下方赫然按着陈广田红艳艳的大拇指手印。
陈卫国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胸口那团憋了整整两辈子的气,猛地翻涌上来。
老陈家东屋那三间宽敞的大瓦房,头顶上撑着的那三根粗实老松木房梁,是他亲妈李翠花拿压箱底的银镯子换来的。
上辈子,亲妈病死不到半年,王秀莲就大摇大摆住了进去。
这女人天天坐在东屋暖炕上,指着屋顶横梁冲他破口大骂,骂他是吃白饭的丧门星。
到头来,后妈带着亲儿子霸占着他妈留下的房梁,还要将他这个亲儿子光屁股撵出门。
真是一出好戏。
“福来爷,我能借两张白纸和铅笔用用不?”
陈卫国抬起头,没哭,眼底透着一股子冷硬的狠劲。
陈福来看着陈卫国的神色,没有多问,转身拉开抽屉,拿出半截铅笔和两张白光纸。
陈卫国把白纸覆在泛黄的账册上。
他将铅笔芯横过来,用拓石碑的手法,在白纸上来回涂抹。
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土屋里响着。
不到两分钟,两页账目的字迹连带着陈广田的指纹印,印在了白纸上。
墨色浮凸,黑白分明。
陈卫国吹干纸面上的浮铅,把两张拓纸叠成方块,塞进贴身衣兜,扣好排扣。
收好拓本,陈卫国退后两步,双膝一弯,跪在黄泥地上,给陈福来磕了个响头。
咚的一声闷响。
陈福来没躲,生生受了他这一拜。
老人伸手将陈卫国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土,长叹一声。
“你这孩子,脾气太随你妈了。”
“骨头硬,受了委屈也不吭声。”
“去吧,后天开分家会,我就在大队部坐着,谁也改不了老账上的字。”
“谢福来爷。”
陈卫国没多话,转身退出土屋。
出了院门,天色已经黑透了。
八月中旬的夜空万里无云,一轮圆月把村路照得发白。
陈卫国迎着凉风,步子迈得极稳。
后天分家会上每个人可能会说的话、可能会出的招,全部在心头过了一遍。
王秀莲的撒泼,陈卫东的狗仗人势,二叔陈广财摆长辈架子,三叔陈广禄的算计,还有亲爹陈广田的装聋作哑。
每一步棋怎么走,他算得滴水不漏。
快到村西头时,陈卫国拐进一条铺满碎石的小巷子。
巷子深处一座泥砖小院,院门大敞,里面正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砸铁声。
“八十!八十!”
院子里,光着膀子、肌肉隆起的壮汉正拎着一把三十斤重的大铁锤,狠命砸着一段锈迹斑斑的旧铁轨。
旁边马扎上坐着一个精瘦青年,正叼着旱烟卷看热闹。
两人是村里的刺头。
砸铁的是张大壮,前年刚从边境部队退伍,力大如牛,脾气火爆,村里没人敢惹。
抽烟的是秦铁柱,大壮的战友,因伤退役后分回大队当保管员,眼里出奇的敏锐。
“大壮哥,铁柱哥,忙着呢?”
陈卫国跨进院门。
张大壮听到动静,铁锤往地上一顿,砸得泥土飞溅。
“哟,卫国来了!”
张大壮抓起脖子上的烂毛巾抹了把汗,咧开嘴笑。
“听村里老娘们嚼舌根,说你前两天拿柴刀把马长富那孙子吓尿裤子了?”
“痛快!老子早看那戴钢笔的假模假式不顺眼了!”
秦铁柱也吐出一口烟雾,笑着扔过来一个马扎。
“坐。大半夜过来,有事?”
陈卫国没坐,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整瓶未开封的红粮大曲,又摸出两包带过滤嘴的大前门,啪的一声拍在院当间石桌上。
这两样在农村可是硬通货。
张大壮两眼放光,伸手就把酒瓶子捞了起来。
“好家伙,带把儿的红粮大曲!卫国,发洋财了?”
陈卫国靠在石桌边,语气平静。
“后天上午老陈家开分家会。”
“后妈和两个叔伯想让我光屁股滚蛋。有些大件我一个人扛不动。”
“寻思请两位哥哥去给我搭把手,镇镇场子。”
张大壮一听,蒲扇样的大巴掌狠拍在自己胸口,砰砰作响。
“我还当什么大不了的事!”
“就老陈家那几个怂包,也敢欺负你?”
“后天上午我和铁柱准时到!谁敢在你跟前炸刺,老子拧断他的胳膊当柴烧!”
秦铁柱把大前门揣进兜,嘴角一咧。
“卫国,带家伙不?”
“不用家伙,带两双有力气的手就行。”
陈卫国声音发沉。
“后天要搬的东西,分量不轻。”
“得勒,包在哥俩身上!”
张大壮哈哈大笑。
事情办妥,陈卫国没多留,转身出了张家小院。
回柴房时,已经是后半夜。
陈卫国合衣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怀里的两张拓纸贴着胸膛,带着余温。
四百五十块现金、六二年的老账本拓片、退伍兵张大壮的蛮力。
底牌全齐。
就看明天老陈家怎么粉墨登场了。
陈卫国闭上眼,沉沉睡去。
……
第三天清早,天刚蒙蒙亮。
大陈村的公鸡才叫头遍,老陈家院子里就传来了搬桌椅的响动。
二叔陈广财背着手,嘴里叼着烟,大摇大摆跨进院子,把马扎往堂屋中央一放。
三叔陈广禄拿着生产队的记工簿,一脸严肃跟在后头,在磨盘边坐下。
东屋门口,王秀莲特意换了件没补丁的青色大褂,端着粗瓷大碗,满脸得意往院门外瞅。
陈卫东站在她身后,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白衬衫扎在黑裤子里,胸前别着钢笔,下巴快扬到天上去了。
村支书陈大山披着洗发白的军便服,捏着工作笔记,皱着眉头走进了门。
院门外头,听到风声的村民早围了三层外三层,扒着泥墙探头探脑,嗡嗡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