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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分家算假账?大锯上房掀你屋顶!

院里前后涌进来三十多口人。

老陈家堂屋太窄,压根塞不下这么多人,陈卫东从西屋抬出两张掉漆的八仙桌,拼在天井中间。

二叔陈广财大模大样坐在上首位置。

村支书陈大山坐在长板凳侧面,摸出铁盒里的旱烟叶子,慢悠悠卷成纸卷,划着火柴点上。

院墙头上趴满了看稀奇的庄稼汉,两个半大小子骑在土墙垛子上,手里抓着南瓜子,嗑得噼啪乱响。

王秀莲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灰布长褂,眼圈早就抹得通红,不知道抹了多少唾沫星子。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卷了边的硬壳记账本,啪的一声甩在八仙桌当间。

“各位长辈,支书,今天当着大伙的面,咱把账摆在明面上。”

王秀莲吸了吸鼻子,伸手拍着桌上的账本。

“卫国十二岁那年,他亲妈咽了气,我进门接的盘。”

“这孩子长个子费粮食,苞谷面、高粱米、地瓜干,哪样不是我一口一口省下来的?”

“夏天两套单衣,冬天一件棉袄,每年还得做三双千层底布鞋。”

“冬天烧的过冬煤球,都是卫东他爹拿板车拉回来的。”

王秀莲翻着写得歪七扭八的本子,手指头在上面戳来戳去。

“这十年下来,零碎花销我全记着呢,一共是二百四十六元七角。”

二叔陈广财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水,重重搁在桌面上。

“秀莲不容易啊。”

陈广财顺着王秀莲的话头往下接,两只眼睛扫向坐在对面的陈卫国。

“卫国,你后妈拉扯你十年,搭进去多少心血,庄坊邻居都看得真切。”

“做人得讲良心。”

“你拍拍自己胸口想想,这些年吃喝都是谁供出来的?”

“翅膀硬了就动柴刀吓唬人,这在旧社会是要吃家法的。”

三叔陈广禄坐在旁边,也把手里的旱烟杆敲了敲。

“广财哥说得在理。”

“你二叔三叔还能坑你不成?”

“你前天把公社供销社的马主任得罪狠了,人家现在卡着咱们村的化肥指标。”

“你拍拍屁股倒是痛快,全村老少爷们跟着你倒霉。”

站在堂屋门槛边的陈卫东咧开嘴笑了。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的确良衬衫,特意把领子翻在外面,双手插在裤兜里。

陈卫东撇着嘴,对着满院子的人阴阳怪气开了口。

“我哥现在能耐大得很呐。”

“退个婚,把供销社干部堵在自家院里要死要活。”

“往后公社里谁还敢跟咱老陈家打交道?”

“村里的名声全让他一个人败光了。”

院子里的几个老娘们跟着小声嘀咕起来。

“可不是嘛,后娘本就不好当,秀莲拉扯大一个大小伙子,够受累的了。”

“拿柴刀往人脖子上招呼,确实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太浑了。”

“分出去也好,省得成天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陈广田蹲在东屋门槛上,脚上趿拉着一双破胶鞋,脑袋埋得低低的。

他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冒着青烟,嘴里时不时吧唧两声,从头到尾没吭一个字。

陈卫国从柴房搬了个矮脚马扎,坐在院角一棵老枣树下。

他双手揣在棉布袖筒里,安安静静听着。

王秀莲抹眼泪,二叔敲桌子,三叔扣帽子,陈卫东冷嘲热讽。

陈卫国脸上看不出半点火气,就这么听了整整一刻钟。

院子里的声音渐渐落了下去。

大伙见陈卫国低眉顺眼不说话,以为他被这一通大道理砸蒙了,全都停下嘴看他。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只听见墙头上两个小子嚼瓜子仁的细碎声响。

陈卫国慢慢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他走到八仙桌跟前,一脸平静。

“后妈算的那本账,我一个字都不认。”

“我十四岁去后山采石场抬大石头,肩膀上的皮烂了结痂,结痂了再烂。”

“这六年时间,我挣的满工分全记在大队公账上,换回来的粮食谁吃了,大家肚子里有数。”

王秀莲脸色一变,刚想张嘴反驳,陈卫国抬起手摆了一下。

“不过今天分家这事,我认。”

王秀莲眼里亮了一下,脸上的苦相差点没绷住,嘴角直往上翘。

在她看来,只要陈卫国松口认了分家,那二百多块钱假账就能扣死他。

到时候把人光溜溜撵出院子,连被褥都不用给他留。

二叔陈广财跟着松了口气,拿手指点了点桌面。

“算你小子识大体,既然认分家,那就抓紧签字画押。”

“慢着。”

陈卫国站在桌前,声音不急不躁。

“既然是分家,老陈家的一砖一瓦,都有我的一份。”

“别的东西我嫌脏,懒得要。”

“但走之前,有一样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我今天必须带走。”

王秀莲三角眼一竖,冷笑了一声。

“这院里哪有你的东西?”

“那辆自行车你扣下了,彩礼钱你也抢走了,你还想划拉啥?”

陈卫国没理她。

他伸手伸进贴身穿的布褂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白光纸。

纸张展开,整整齐齐铺在八仙桌正中央。

陈卫国两根粗糙的手指按在拓纸上方,一字一顿念了出来。

“一九六二年秋,李家庄李翠花嫁入老陈家,大队登记嫁妆,足色银镯一对,布三匹,现金二十元。”

“一九六三年春,陈广田修缮正房三间,购买老松木大房梁三根,款项不足。”

“李翠花出具随嫁银镯一对,折价四十二元,抵扣木料全款。”

陈卫国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东屋屋顶上。

“老账本是大队老会计陈福来亲手记的,经手人陈广田,红手印盖得结结实实。”

“这白纸黑字,就是大队的铁账。”

满院子的人全愣住了。

墙头上嗑瓜子的半大小子也停了手,伸长脖子往下看。

二叔陈广财皱着眉毛,伸手把那张拓纸抓到眼前,举在日光下反复看。

拓印出来的毛笔正楷苍劲有力,连陈福来写账习惯留的弯钩都分毫不差。

陈广财的脸色变了,由刚才的红润变成了灰白。

他把纸递给旁边的村支书。

陈大山接过拓纸,眯着眼睛看了一遍,从嘴里吐出一口青烟。

陈大山在大队干了快二十年,陈福来的笔迹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字是真的。”

陈大山把纸放在桌上,用烟袋锅子敲了敲桌面。

二叔陈广财转过头,眼睛瞪着缩在门槛上的陈广田。

“广田,有这档子事没有?”

陈广田手里的烟袋锅子猛地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出一个小黑洞。

他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脸皮涨得发紫,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半天。

“嗯。”

陈广田哼唧了一声,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那镯子……确实是翠花拿出来的。”

王秀莲整个人僵在原地,后退了两步,膝盖撞在长凳上,差点坐在地上。

她扶着桌子角,扯着尖锐的嗓子嚎了起来。

“陈卫国,你疯了是不是!”

“那房梁在顶上架了十七八年了!”

“你把大房梁抽走,这东屋大瓦房不就塌了吗?全家人往后住哪去!”

陈卫国冷笑了一声,两步走到东屋门前。

“您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要把我扫地出门吗?”

“您让我净身出户,我认了。”

“我妈用陪嫁银镯子换的松木大梁,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我拆走合情合理。”

“至于这房子塌不塌,你们娘俩夜里住哪,那是你们自己该操心的事。”

陈卫东在旁边听得直跳脚,挽起袖子冲上前。

“陈卫国你敢动一下试试!”

“这是老陈家的房子,轮不到你撒野!”

陈卫国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侧头斜了他一眼,眼里透出狼一样的凶光。

“陈卫东,你再往前走一步,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脑袋按进压水井里洗洗?”

陈卫东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底发毛,硬生生刹住脚步,没敢再往前迈半寸。

王秀莲看着满院子围观的社员,气得浑身哆嗦。

“支书!二叔!你们倒是管管啊!”

“他这是要扒自家的房,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

陈大山坐在马扎上,一口一口抽着旱烟,压根没搭理她。

在大陈村,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大过天。

随嫁的东西那是女方的私产,亲妈死了,亲妈的嫁妆自然由亲儿子继承。

拿人家亲妈的银镯子盖了瓦房,转头要把亲儿子赶出家门,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院子外头围观的村民也跟着指指点点起来。

“啧啧,占了人家亲妈的房梁住了快二十年,还要把人净身轰走,真够心黑的。”

“怪不得广田蔫头耷脑不吭声,合着理亏在这儿呢。”

“抽房梁!该抽!凭啥留给白眼狼住?”

王秀莲听着四面八方的议论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脚冰凉。

陈卫国不再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院门口,抬手朝着巷子口的方向打了个呼哨。

巷子深处立刻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张大壮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圈粗麻绳,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双人拉大锯。

秦铁柱跟在后面,肩膀上稳稳扛着两架上房的粗木长梯,踩得碎石路咯吱作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大步跨进了老陈家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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