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拿粗布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水珠,撩起眼皮看了老吴一眼。
“吴师傅,这三根木料我不卖,留着有用。”
吴木匠愣了一下,手里摸着老松木的手指停了下来。
“后生,四十五块现钱可不少了。”
“你在村里打听打听,大队盖新房买新松木,一根顶多也就十二三块。”
“你这虽说是老料子,可毕竟打了榫眼,也就是我乐意收回去改八仙桌。”
吴木匠以为陈卫国嫌钱少,又从蓝布大褂的暗兜里摸出五块钱。
“一口价,五十块钱,我全拉走,你也不用费劲巴拉找地方放。”
陈卫国把毛巾搭在木盆沿上,笑了笑。
“吴师傅,真不是钱多钱少的事。”
“这三根大梁是我妈留下的念想,我留着往后翻盖新房使,有用处。”
“您要是诚心收木料,去后山林场转转,那边兴许有新下的落叶松。”
吴木匠见陈卫国态度明确,眼神平静没有半点松动,知道这是个拿得定主意的人。
他收回手里的钱,摇头笑了笑。
“成,既然你打算自己留着用,那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吴木匠跨上二八大杠,蹬着脚踏板拐出了巷子。
回到王家庄,吴木匠逢人便念叨老陈家这个大儿子。
“那后生心里有数着呢,攥着紧俏货不撒手,稳当!”
“以后这小子绝对是个人物,能在天上飞的,哪能在泥窝里趴着!”
消息传回大陈村,村里人的调门全变了。
前些日子大伙私下里提起来,还都说是老陈家那个被后娘撵出家门的窝囊废大儿子。
如今再从井台边走过,社员们嘴里吐出的评价,全变成了另一句。
“陈卫国那小子,骨头硬,做事太狠了。”
分家后的这三天,大陈村西头安静,东头的老陈家却乱成了一锅粥。
王秀莲把自己关在塌了半边屋顶的堂屋里,整整三天没迈出大门一步。
屋顶上临时搭着两块黑油布,挡风不遮光。
风一刮,油布呼啦啦乱响,里头的人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陈卫东端着黑瓷碗,低着头把熬得发黑的棒子面稀饭送进屋里。
二叔陈广财和三叔陈广禄这几天更是绕着老陈家的巷子走。
俩老汉在分家会上被陈卫国当众掏出老账本打了脸,面子上挂不住。
碰巧在田埂上撞见陈卫国挑水,俩老汉赶紧低下头看泥巴路,连招呼都不敢打。
村支书陈大山昨天骑车去公社大院开防汛会。
散会后,陈大山在大院走廊上碰见公社刘书记,顺嘴提了老陈家抽梁分家的事。
陈大山叹气说了一句。
“我们村老陈家那个大儿子陈卫国,往后怕是个不好打发的硬茬。”
刘书记正翻着手里的防汛材料,压根没往心里去,只随口嗯了一声。
村西头的废仓库里,陈卫国花了两天工夫,把屋里里外外倒腾了一遍。
房顶上漏雨的几个破洞,他用废旧石棉瓦和黄泥抹得严严实实。
地面上的烂瓦片和碎石头全被清理出去,铺了一层干爽厚实的干稻草。
西墙角下,他用在村后河沟捡来的几十块青砖,搭了个简易的小泥灶。
铁锅是张大壮昨天送过来的旧物件,虽说边沿有些掉瓷,但盛水不漏。
灶膛里塞着枯树枝,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陈卫国把两个杂面馍馍搁在破碗里,架在锅里热透。
趁着热气,他盘腿坐在旧木板床上,从里怀掏出所有的家底,在草席上一字排开。
第一样是退婚追回来的四百五十块现金,全是十块面值的大团结。
第二样是赵春梅手腕上摘下来的上海全钢手表,表盘擦得干干净净,秒针走得极准。
第三样是停在门后头的那辆崭新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第四样则是靠墙码得整整齐齐的三根老松木大梁。
陈卫国在心里拨着账。
手表在公社百货商店要卖一百二十块,还要工业券。
自行车一百五十八块带自行车票。
三根风干透的老松木大梁,怎么着也值五十块钱。
把这些实物折算下来,他手里的总家当已经奔着七百块钱去了。
在一九八零年的北方农村,七百块钱是一笔能吓死人的家底。
生产队里的壮劳力干满整整一年,挣破头,分红到手顶多也就三四十块钱。
陈卫国拿起热透的杂面馍馍,大口大口嚼着。
干硬的杂面馍拉嗓子,他端起大茶缸,吹开水汽,咕咚灌了口热乎水顺了顺。
手里有钱,心里就有底。
但他清楚得很,把钱压在箱底,那是死水,过些年就不值钱了。
八十年代初的每一天都在变,钱必须流动起来,变成能生钱的活水。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陈卫国点亮了煤油灯,把灯头搁在矮木墩上。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空旷的仓库,屋里的杂物拉出长长的阴影。
他拉开粗布挎包,把自行车的原始发票和购车凭证拿出来整理。
指尖触碰到那张薄薄的牛皮纸发票时,陈卫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夜里,他站在老陈家东屋后窗外头,看见陈卫东手里捧着的那张表格。
青河县供销合作社招工审批表。
上辈子,就是这张招工表,让陈卫东大摇大摆进了县城。
陈卫东脱掉了沾满泥巴的胶鞋,换上了咔叽布中山装,成了吃商品粮的公家人。
而他陈卫国,在这个贫瘠的村子里苦熬,最后去南方工棚里卖苦力,累死在异乡。
陈卫国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聚在了一起。
他仔细搜寻着前世的记忆,把县供销社招工的硬性条件逐条回想。
招工文件的第一条:思想端正,本大队表现突出青年或返乡知青优先。
第二条:年龄十八至二十五周岁,具备高中毕业或同等文化水平。
第三条:具备两年以上农村集体劳动经历,工分优良,由大队党支部出具推荐信。
呵!
陈卫国冷笑了一声。
这些条件,他陈卫国哪一条不符合?
他十四岁就跟着生产队上工,在采石场连干了六年,年年都是大队的满工分标兵。
当年在公社联中上学,他是全村为数不多读完高中的后生。
反观陈卫东呢?
读完高小就辍学在家里闲逛,连算盘珠子都拨不明白。
从去年秋收到现在,陈卫东在生产队总共就上了三天工,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楚。
陈卫东之所以能拿到那张表格,全凭王秀莲那两斤红糖,还有马长富在后头暗箱操作。
陈卫国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火柴棍,把煤油灯的灯芯往外挑了挑。
灯火亮腾起来,把他的脸庞照得冷厉分明。
他清楚记得表格上的细节。
个人情况那一栏虽然填满了吹嘘的假话,但最底下的推荐公章还是空白的。
公社供销社主任马长富权力再大,也必须走大队推荐的过场。
大陈村党支部的公章,在村支书陈大山的手里锁着。
全县招工报名的截止日期,距离现在只剩下不到十天时间。
大陈村每年分到的县级指标,统共就这么一个。
陈卫国站起身,两手插在裤兜里。
想拿老子当垫脚石?
上辈子你们能成,这辈子,想都别想。
这个名额,老子截定了!
陈卫国从席子上拿起那块上海全钢手表,就着煤油灯的光线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分。
村里的大喇叭刚刚停播,村支书这会儿肯定还没睡下。
陈卫国扣好上衣扣子,拿起门边的手电筒,一把推开了仓库的木门。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陈卫国反手带上门,踏着夜色,大步朝着村支书陈大山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