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蹬着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轮子在黄泥土路上轧出一溜烟。
秋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地里快要熟透的苞谷甜味。
十二里地的黄泥路坑坑洼洼,他两腿交替发力,连气儿都没多喘一口。
上辈子在南方工棚里,他听同乡聊起过不少青河公社的事。
公社劳动人事办那个新来的副主任赵德明,是个不讲情面的主。
这人参加过边境保卫战,转业回来后看不惯底下村镇干部中饱私囊那一套。
后来大陈村的马长富因为倒卖平价化肥被查,带头办这铁案的就是赵德明。
如今这把刀刚回公社报到,还没在各大队杀出威风。
陈卫国这趟来,就是要把磨刀石亲自送到赵德明手里。
四十分钟后,青河公社大院那两扇挂着红五星的大铁门出现在眼前。
这年头的公社大院是一圈青砖平房,院子里长着两棵高大的白杨树。
墙壁上用白灰刷着“大干快上”的粗体字标语。
左手边第二间办公室的门头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劳动人事办。
陈卫国把自行车停在窗台下头,用锁头咔哒一声锁好。
这辆崭新的永久牌大杠在院子里挺招眼,引得几个过路的办事员频频扭头。
他没理会旁人的眼光,迈上两级青砖台阶,抬手敲了敲敞开的木门。
屋里摆着两张面对面的老式办公桌,铺着绿色的玻璃台板。
靠外头那张桌子空着,里头那张桌子后头坐着个穿褪色绿军装的男人。
这人看上去了三十出头,头发剪得极短,寸草不生,身板挺得笔直。
这就应该是刚转业回来的副主任赵德明了。
赵德明手里正拿着红蓝铅笔看公社红头文件,头也没抬。
“找谁?办什么事?”
“赵主任,我来问问县供销社招工名额的事。”
陈卫国走上前去,声音亮堂,没有半点农村小伙见干部的怯场。
赵德明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打量了陈卫国两眼。
小伙子个头挺高,皮肤粗糙晒得发黑,一双手骨节粗大全是老茧。
这是一双典型的下地干活的好手。
“招工文件三天前就下发各大队了。”
赵德明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高末茶,语气公事公办,不留余地。
“公社不管往下发指标的事,具体名额和报名表都在你们大队支书和记工员手里。你要报名,回你们大陈村找大队拿表盖章去。跑公社来没用。”
陈卫国两手撑在绿玻璃办公桌边沿。
“赵主任,我要是在大队能拿着表,今天就不跑这趟冤枉路了。”
赵德明眼皮往上抬了抬,有些不耐烦。
“大队名额发完了?那说明你们村有更合适的指标人选。这不是菜市场买白菜,没抢到还能找公家再要一颗。规矩就是规矩。”
陈卫国扯了扯嘴角,笑得发冷。
“更合适的人选?赵主任,大陈村符合条件的后生没几个。可我们村记工员老刘,直接把几张空白表锁在了办公桌铁皮抽屉里,当着我的面说没表了。”
赵德明把搪瓷缸子重重搁在桌面上,里头的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玻璃板上。
“你说大队干部私自截留招工表?小伙子,公家的地方不要乱讲话,凭空捏造是要负责的!”
陈卫国毫不退让,迎着赵德明审视的目光。
“我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负责!老刘不仅截留表格,还跟村里串通一气,把名额内定给我弟陈卫东。”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弟从去年秋收到现在,统共上了三天工,连镰刀和锄头都分不清楚。但这会儿,他那张表上估计早写满了积极劳动!赵主任,这种从不干活的懒汉要是端上铁饭碗,公社把不把关?”
赵德明脸色当场变了。
他这人脾气直,就恨底下搞这种弯弯绕。
“你光长着一张嘴说有什么用?”
赵德明紧紧盯着他。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比他强?”
陈卫国二话不说,一把解开上衣排扣。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张是公社联中的高中毕业证,另一张是陈福来偷偷给他开具的六年满工分底账证明。
他把这两样东西平平整整摆在赵德明面前。
“这是我的高中毕业证。这是大队老会计亲手抄录、盖了大队财务公章的工分底账。”
“我从十四岁在后山采石场抬大青石,一干六年,是全村年年满工分的标兵。我还干过民兵排副排长,年年参加武装部打靶拉练。”
陈卫国身体前倾,声音发沉。
“我不走后门,也不要公社偏袒。我就要一张空白报名表,我要堂堂正正跟我弟比一比这公家划的硬杠杠!”
赵德明拿起底账证明看了看。
那上头鲜红的大队会计印章作不了假。
再看看陈卫国那双手,虎口全是厚茧子,作假绝对作不出这身硬功夫。
赵德明二话没说,转头拉开身后的木头档案柜。
他翻出大陈村去年的劳动出勤总表存根,手指在名字上快速划过。
陈卫国,全年三百四十天满工分。
陈卫东,三天。
赵德明一巴掌狠狠拍在档案册上,震得桌上的铅笔滚到了地上。
“好啊!好得很!真是天高皇帝远,拿公家的招工指标当人情送!”
他拉开右手边的铁皮抽屉,直接抽出一张带红色抬头的空白审批表。
这是人事办留底的备用表。
赵德明把表格和蘸水钢笔一把推到陈卫国跟前。
“就在这填!字写得工整点。你大队不给你发,公社给你发!”
正说着话,门外走进个端茶缸子的干事。
这人姓李,正巧看见赵德明给个农村后生发备用表,手里的茶水都晃悠了一下。
他赶紧走上前,凑到赵德明耳边压低嗓门。
“老赵,你这脾气。这名额可是各大队干部嘴里的肥肉,你直接给小伙子发备用表,摆明了打底下人的脸。以后下乡搞包产到户,人家大队能给你好脸色?”
赵德明冷哼一声,斜了李干事一眼,声音没半点收敛。
“我当兵出身,吃公家饭,办公家事,只认规矩不认脸!他大队干部敢在指标上弄虚作假,我就敢下乡掀他的桌子!”
李干事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端着茶缸子悻悻回了外头那张桌子,嘴里嘀咕着这人轴得很,早晚得惹麻烦。
这边陈卫国握着蘸水钢笔,刷刷几笔就把信息填得清清楚楚。
笔迹端正有力,没一个错别字。
他站直身子,双手把表格递给赵德明。
赵德明接过表格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行,表先留我这儿,你回去等信儿。明儿个上午,我亲自带人下乡去你们大陈村核对。我倒要当面查查,那个一年只上三天工的优秀青年,到底长啥样!”
陈卫国收起毕业证和工分证明,仔细揣回贴身衣兜。
事情办妥了,这步死棋算是彻底盘活了。
不用抢老刘的抽屉,直接把火烧到最该烧的地方。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回过头。
“赵主任。”
赵德明抬眼看他。
陈卫国笑了笑。
“明天去村里核实材料,别忘了查工分总底账。不过您受累,查的时候最好指名要福来爷签字的那本绿皮原始账册。别看老刘桌上那本平时拿来糊弄人的新皮面账本。”
说罢,陈卫国大步跨出办公室。
外头的日头升得老高,晒得青砖地面发白。
他跨上自行车,蹬着脚踏板,迎风出了公社大院。
老陈家那帮人,这会儿估计还在做着端铁饭碗的美梦呢。
这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