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
上一世，也是在这个台风刚过的早晨。
大伯陆大强带着人冲进家里逼债。
老爹本就重病在床，被这么一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走了。
妹妹陆小禾为了护着老爹，被陆大强打断腿，落下残疾。
老宅子也被强行霸占。
那时的陆海潮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
陆海潮加快了脚步，皮鞋踩在泥水里溅起泥浆。
院子里的木门破旧不堪。
陆海潮走到门前，抬脚踹向门板中心。
砰的一声巨响。
两扇门板从门框上脱落，砸在泥地上。
院子里的景象撞进陆海潮的视线。
院墙是用黄泥和稻草和着垒起来的。
经过昨晚台风的摧残，东边的泥墙塌了一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瓦片。
院子中央躺着一辆砸烂的自行车。
连家里平时煮海鲜的铝锅，也被砸瘪扔在墙角。
堂屋里的八仙桌被掀翻在地，几个茶缸摔的变了形。
正屋的门槛前，十二岁的陆小禾抱着门框。
小丫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混着泥水和眼泪。
左边脸颊上有一个红肿巴掌印。
站在陆小禾面前的男人，是陆海潮的大伯，陆大强。
陆大强今年五十出头，穿着一件短袖。
他手里拎着一根顶门杠，指着陆小禾的鼻子骂。
“小丫头片子，赶紧给我滚开！”
“你爹那个病痨鬼今天要是拿不出钱，老子就把他抬出去扔海里喂鱼！”
陆大强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本家亲戚。
这些人平时见到陆海潮老爹点头哈腰，现在全换了一副嘴脸。
二叔陆宝国双手插在口袋里，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大强哥说的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们家连买米钱都没有了，还霸占着这三间瓦房干什么？”
“赶紧把房契交出来抵债，大家脸上都好看。”
陆小禾哭的嗓子都劈了。
“我爹还没死呢，你们就来抢房子！”
“那三百块钱明明说好年底还的，你们凭什么现在来逼我们要钱？”
陆大强咧开嘴。
“三百块？那是去年的老黄历了！”
“我们借给你爹那是救命钱，按规矩得算九出十三归的利息！”
“这大半年的利滚利不用算吗？”
“加上你二叔三叔他们借给你们的钱，连本带利，总共三千块！”
三千块
在1988年的白沙村，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拿个三四十块钱工资。
三千块钱，足够在镇上买两头水牛，还能再盖三间瓦房。
陆大强这哪里是来要账，分明是来抢宅基地的。
最近村里到处都在传，琼岛马上就要建省办经济特区。
白沙村这边的地皮以后肯定值大钱。
陆海潮家的老宅子，背靠避风港，位置是全村最好的。
陆大强就是盯上了这块肥肉，想趁着陆海潮老爹病重，直接把人赶走。
陆小禾听到三千块这个数字，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挡在门前，拼命摇头。
“你们胡说，根本没有那么多钱！”
“你们这是抢劫！”
“我哥去赶海了，他马上就回来，他会还你们钱的！”
陆大强不耐烦的啐了一口。
“你哥？那个当兵当傻了的窝囊废？”
“他去赶海能赶出几个子儿来？”
“捡一辈子破烂也还不清这三千块钱！”
陆大强说着，伸手去抓陆小禾的衣领。
“给我滚一边去，老子今天必须把那老东西抬出来！”
陆小禾一口咬在陆大强的手腕上。
陆大强疼的嗷了一嗓子，反手一巴掌抽在陆小禾脸上。
小丫头被打的一个趔趄，摔在泥水里。
陆大强抬起脚，就要往陆小禾肚子上踹。
陆海潮大步跨过地上的破木门。
没等陆大强那一脚落下。
陆海潮抬起右腿，一脚踹在陆大强的肚子上。
砰。
陆大强两百斤的身体猛的往后一仰，脚下打滑，连连倒退几步，一屁股栽进院子中央的泥水坑里。
手里的顶门杠脱手飞出，砸碎了半边水缸。
水缸里的存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陆大强捂着肚子，在泥水里蜷缩着身子。
他张大嘴巴干呕，脸憋的通红发紫。
二叔和几个亲戚看傻了眼。
谁也没想到，平时那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陆海潮，今天居然敢直接动手打亲大伯。
陆海潮弯下腰，把泥水里的陆小禾扶起来。
小丫头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还带着血丝。
原本洗的发白的褂子沾满了黑泥。
看到陆海潮，陆小禾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哥，他们打我，还要把爹扔出去。”
陆海潮用大拇指，擦掉妹妹嘴角的血迹。
“没事了，哥回来了。”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披在陆小禾的肩膀上。
随后转过身，将妹妹严严实实的护在身后。
陆海潮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院子里的几个亲戚。
陆宝国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
“海潮，你疯了是不是？”
“大强可是你亲大伯，你敢动手打长辈？”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陆海潮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盯着二叔。
“王法？”
“你们趁我不在家，砸我家的东西，打我妹妹。”
“还要把我重病的爹扔出去喂鱼。”
“你们跟我讲王法？”
二叔被怼的哑口无言，脸色涨的通红。
他指着陆海潮的鼻子，手有些发抖。
“我们是来要账的！”
“欠债还钱，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这个理！”
这时候，陆大强终于缓过劲来。
他在泥水里翻了个身，双手撑着地爬起来。
陆大强捂着肚子，指着陆海潮破口大骂。
“小畜生，你敢打老子！”
“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几个亲戚，大声吆喝。
“都愣着干什么！”
“给我上，打死这个没大没小的畜生！”
几个亲戚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动。
刚才陆海潮那一脚的威力他们都看见了。
谁也不想上去触这个霉头。
陆大强见没人动弹，气的直跳脚。
他索性往泥地上一坐，开始撒泼打滚。
“没天理了啊！”
“侄子打亲大伯了，要出人命了！”
“大家快来看啊，老陆家出了个白眼狼啊！”
陆大强的破锣嗓子在院子里回荡。
引得周围几个邻居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
但他干嚎了半天，眼角连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
邻居们站在院墙外面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敢进来劝架。
白沙村谁不知道陆大强是个不讲理的村霸。
平时仗着家里兄弟多，没少在村里横行霸道。
有人小声嘀咕。
“大强这也太缺德了，人家老爹还病着呢。”
“那能怎么办？谁让人家欠了钱呢。”
“三千块啊，把陆海潮卖了也还不起。”
陆海潮站在原地，看着陆大强干嚎。
陆大强嚎了一会儿，见陆海潮没有反应，自己也觉得没趣。
他从泥地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水。
“陆海潮，老子今天不跟你动手。”
“老子是个讲理的人。”
“你爹当初看病，借了我们家三百块钱。”
“加上你二叔三叔的，连本带利总共三千块！”
陆大强伸出三根手指，在陆海潮面前晃了晃。
“今天你要是拿不出这三千块钱。”
“老子立马去镇上派出所告你打人！”
“还要让村长带人把你们一家三口扫地出门！”
“这三间老宅子，今天必须归我！”
陆海潮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陆大强。
“三千块？”
“你确定只要三千块，以后就再也不踏进我家这扇门？”
陆大强以为陆海潮怕了，下巴扬的更高了。
“废话！”
“只要你今天能拿出三千块钱，老子把欠条当场撕了！”
“以后咱们两家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认识谁！”
“你要是拿不出来，现在就给老子滚出这个院子！”
二叔在旁边阴阳怪气的接话。
“大强哥，你跟他废什么话。”
“他一个当兵退下来的穷光蛋，去哪弄三千块钱？”
“就算把他卖了，也凑不够这个数。”
“我看还是直接叫村长来收房子吧。”
陆海潮没有理会二叔的嘲讽。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院子，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妹妹。
这些所谓的亲戚，在利益面前，连畜生都不如。
既然他们想要钱，那就给他们。
用钱砸烂他们那副丑恶的嘴脸。
陆海潮冷笑出声。
他将手伸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