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潮将手伸进贴身的外套口袋。
湿漉漉的布料下，一沓港币带着分量。
陆大强看着他的动作，冷哼一声。
“在这装神弄鬼！”
“你那破口袋里能掏出什么宝贝来？”
“别说三千块，你今天要是能掏出三十块钱，老子都算你长本事！”
二叔陆宝国在一旁跟着帮腔。
“海潮啊，别硬撑了。”
“赶紧把房契拿出来，大家都是亲戚，别闹的太难看。”
“你爹那病本就是个无底洞，你何必死磕呢。”
陆海潮根本没搭理他们的嘲讽。
他捏住一沓用皮筋扎紧的钞票，直接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这是一万港币，全是面值一千的大钞。
香江汇丰银行发行的千元纸币，俗称金牛。
颜色金黄，拿在手里分量十足。
陆海潮抬起手臂，对准陆大强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
一沓钞票砸在陆大强的鼻梁上，把皮筋崩断了。
十张千元大钞在半空中散开。
纸币在风中飘荡，落进院子里的泥水坑和湿地上。
陆大强被砸的哎哟叫唤了一声，连连后退两步。
他捂着鼻子，准备破口大骂。
“小王八羔子，你敢拿废纸砸我……”
话还没说完，他的视线落在了地上的纸币上。
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声音戛然而止。
陆大强虽然是个没文化的村霸，但大小也是个认钱的主。
纸币上的阿拉伯数字1000，晃的他眼睛发直。
上面还印着繁体字和洋文。
二叔陆宝国也愣在原地，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凑近地上的纸币。
“这……这不是人民币啊。”
“大强哥，这上面写着香港上海汇丰银行！”
“这是港币！”
陆宝国喊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嗓音劈了叉，带着激动。
院墙外看热闹的邻居们听到这话，顿时炸开了锅。
在1988年的白沙村，别说港币，就是外汇券都是稀罕物。
那时候买个进口大件，比如彩电冰箱，都得托关系找人换外汇。
香江那边的钱，在内地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黑市上倒卖港币的黄牛，赚的盆满钵满。
谁能想到，陆海潮这个穷的叮当响的退伍兵，居然能随手掏出港币来砸人。
而且全是千元大钞！
陆大强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顾不上肚子上的泥水，直接扑在地上。
双手发抖的去抓散落的钞票。
“港币……真的是港币！”
“我滴个乖乖，这一张就是一千块啊！”
陆大强两眼放光，把几张钞票往怀里塞。
陆海潮往前迈出一步。
他抬起脚，踩住了一张正要被二叔捡起来的钞票。
陆宝国的手指顿在半空，抬头看着陆海潮，脸上挤出一个笑。
“海潮啊，你这钱是从哪弄来的？”
“不会是干了什么犯法的事吧？”
陆海潮冷冷的看着他。
“这你管不着。”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一万港币。”
“按现在的黑市汇率，一万港币换人民币，远远超过你们要的三千块。”
“这笔钱，够不够还你们的债？”
陆大强一听这话，从地上爬起来，连连点头。
“够了够了！”
“海潮啊，大伯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
“这钱大伯就收下了，咱们两家的账一笔勾销！”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掰陆海潮踩着钱的脚。
这可是一万港币。
换算下来大好几千人民币，比原本的三千块多了不知道多少。
陆大强心里乐开了花，觉得今天真是发了横财。
陆海潮脚下用力，把钞票踩进泥水里。
“想拿钱，先把欠条拿出来。”
陆大强动作一僵，眼珠子转了转，开始打马虎眼。
“欠条我出门走的急，忘在家里了。”
“你先把钱给我，我下午就拿来给你。”
陆海潮冷笑一声。
“你当我是傻子吗？”
“不见欠条不给钱。”
“现在去拿，或者我把钱收回来，一分钱你也别想拿到。”
陆海潮弯下腰，作势要去捡地上的钱。
陆大强急了，到嘴的肥肉怎么能让它飞了。
他赶紧伸手进裤裆里的暗袋，哆哆嗦嗦的掏出一个塑料包。
解开塑料，里面包着几张白纸。
“带来了，带来了！”
“大伯这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嘛。”
陆大强满脸堆笑，把欠条递了过去。
二叔陆宝国也在旁边掏口袋，拿出一张纸条。
“海潮，这是二叔那份的欠条，你也一起结了吧。”
陆海潮没有理会他们。
他夺过欠条，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有老爹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手印。
确实是那几笔看病的借款。
本金加起来一共五百块。
这群吸血鬼，硬生生把五百块算成了三千块的利滚利。
陆海潮两手捏住欠条，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
几张纸被撕成两半。
他又叠在一起，继续撕，直到把欠条撕的粉碎。
陆海潮扬起手，纸屑洒落在院子的积水里。
化作一堆烂泥。
陆大强看着欠条被撕，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搓着手，盯着地上的港币。
“海潮，欠条也撕了，这钱……”
陆海潮移开脚，往后退了一步。
“拿上钱，滚。”
陆大强和陆宝国几个人一听，立刻扑在地上。
哪怕钱上沾满了泥水，他们也毫不在意。
几个人撅着屁股，在泥坑里抢那几张金牛。
“这是我的，你别抢！”
“大强哥，这钱得平分啊！”
几个刚才还统一战线的亲戚，为了几张钞票，差点在泥水里打起来。
陆海潮冷眼看着这群小丑。
“给你们一分钟时间，捡完滚蛋。”
“以后再敢踏进这个院子半步。”
“我直接打断你们的腿！”
陆海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实打实的狠劲。
陆大强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最后一张钞票塞进怀里。
他连身上的泥水都顾不上拍，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
陆宝国和其他几个亲戚也跟着连滚带爬的逃出院子。
生怕陆海潮反悔把钱要回去。
院墙外看热闹的邻居们，见陆大强他们跑了，也赶紧散开。
大家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
“老陆家这小子，今天是吃错药了？”
“那一万港币到底是哪来的？”
“真是邪了门了。”
原本嘈杂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陆小禾站在屋檐下，呆呆的看着地上的纸屑。
她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哥……你哪来那么多钱？”
陆海潮转过身，走到妹妹面前。
他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语气缓和下来。
“你哥去海里捞了点好东西，卖给大老板了。”
“以后咱们家不欠任何人的钱了。”
“老爹的病，哥也会想办法治好。”
陆小禾听到这话，眼圈一红，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过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陆海潮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看向院门外。
泥泞的土路上，陆大强跑出去了几十米远。
他停下脚步，把怀里的钞票拿出来数了数。
确认没有少，这才松了一口气。
陆大强转过头，看了一眼堂屋。
那三间老宅子，背靠避风港，位置绝佳。
眼看琼岛就要建省，这块地皮以后绝对是个金饽饽。
他今天虽然拿了钱，但这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去。
陆海潮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踹他，还拿钱砸他的脸。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陆大强以后在白沙村还怎么混。
陆大强眯起眼睛。
他把钱揣进口袋，冷哼了一声。
“小畜生，你别得意的太早。”
“这白沙村，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陆大强啐了一口唾沫，转身一瘸一拐的往村长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