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大强那伙人跑的连影子都没了。
陆小禾还站在正屋屋檐下。
小丫头肩膀一抽一抽,两手攥着一根烧火棍。
陆海潮大步走过去。
他夺下妹妹手里的烧火棍,扔进泥水里。
顺手揽住她的肩膀。
“行了,别抖了。”
“人都被打跑了。”
陆海潮拍拍她的后背。
陆小禾抬起头,脸上糊着泥水和眼泪。
“哥,大伯他们以后真不敢来了?”
“借他十个胆子。”
“以后在白沙村,谁敢欺负咱家,我直接打断他的腿。”
陆小禾吸了吸鼻子。
她盯着院子水坑里的碎纸屑。
“哥,那一万块钱就这么给了,太亏了。”
“那可是港币,换成咱们的钱能盖好几间大瓦房呢。”
陆海潮被逗乐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懂汇率?”
“钱没了再赚。”
“以后咱家顿顿吃大鱼大肉,再给你买台大彩电,天天在家看西游记。”
陆小禾抹了一把脸,咧开嘴。
“你就吹牛吧。”
“哥,你今天踹大伯那一脚,真猛。”
她小声嘀咕。
“以后遇事别光知道哭,别人打你,你就打回去。”
“打不过咋办?”
“打不过就跑,跑回来找哥,哥替你出头。”
陆海潮揉乱她的头发。
“去洗洗脸,晚上给爹熬点稀粥。”
他转身走向正屋里间。
推开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
屋里一股中药味,夹着霉气。
墙上糊的旧报纸泛黄卷边。
靠墙的木板床上,躺着个干瘦男人。
这是陆海潮的父亲,陆长根。
听到门响,陆长根转过头。
刚要张嘴,喉咙里一阵咳嗽。
他咳的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陆海潮几步跨过去。
他在床沿坐下,一下下拍着老爹的后背。
顺手端起旁边柜子上的茶缸。
“爹,喝口水压压。”
陆长根就着儿子的手喝了口温水。
喘息这才慢慢平息。
陆海潮放下茶缸。
他的目光落在老爹手上。
那双手骨节粗大,手心手背全是裂口和老茧。
常年出海打渔留下的印记。
陆海潮反手握住老爹的手。
冰凉冰凉的。
“潮子,外面刚才咋那么吵?”
陆长根喘着粗气问。
“我听着大强的声音了,他又来逼债了?”
他急的撑着胳膊要往起坐。
“你别跟他动手,咱们欠人家的钱,理亏啊。”
“大强那个人心眼小,你今天落了他的面子,他肯定要去村长那里告状。”
陆海潮把老爹按回被窝。
“让他去告,村长要是敢拉偏架,我连村长家的大门一块踹。”
“爹,你别操心了,大伯他们已经走了。”
“家里的债,全还清了。”
陆长根愣住,眼睛盯着儿子。
“还清了,那可是三千块钱,你拿啥还的?”
陆海潮没废话。
他手伸进口袋,把剩下的四万港币全掏了出来。
四沓钞票,码在床头的旧报纸上。
陆长根瞪大眼睛。
他没见过港币,但这票子看着就不一般。
“这……这是啥钱?”
“港币,香江那边的钱。”
陆海潮语气轻松。
“这一沓是一万,这里还有四万。”
陆长根吓的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四万,还是外汇?”
他一把抓住陆海潮的胳膊。
“潮子,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干犯法的事了?”
“你是不是去给那些走私船当水客了?”
1988年的琼岛,走私泛滥。
不少年轻人为了赚快钱,半夜开着渔船去公海接货。
抓住了可是要吃枪子的。
陆海潮拍拍老爹的手背。
“爹,你想哪去了。”
“我是那种为了钱不要命的人吗?”
“昨晚台风天,我在海神庙那边救了个香江来的大老板。”
“人家为了感谢我,直接给了五万港币当谢礼。”
陆海潮把救霍明珠和挖珊瑚的事,挑挑拣拣说了一遍。
透视眼的事自然没提。
陆长根听完,半信半疑。
“真没干犯法的事?”
“比珍珠还真。”
“那大老板有钱的很,这点钱对人家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陆长根这才松了口气。
他整个人瘫软在枕头上。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陆海潮把钱收起,重新揣进口袋。
“爹,你就安心养病。”
“明天一早,我就去镇上卫生院。”
“把李大夫请到家里来,带上最好的药,好好给你瞧瞧。”
“咱们现在有钱了,去大医院看也行。”
陆长根连连点头,眼角泛起泪花。
走出里屋。
院子里一片狼藉。
陆小禾正吃力的扶起那辆自行车。
车把手都被陆大强砸歪了。
陆海潮走过去,双手握住车把,腰部发力猛的一掰。
咔吧一声,车把正了过来。
“哥,这锅底漏了个大洞,没法用了。”
陆小禾举着大铝锅。
“扔了,明天去镇上买新的。”
陆海潮环顾四周。
东边院墙塌了一半,水缸碎成两半,地上满是泥泞。
四万港币看着多,其实经不起花。
老爹的病是个无底洞,以后琼岛建省,物价也会飞涨。
得尽快弄条长久的财路。
透视眼每天只能用一个小时。
在近海海滩上转悠,捞不到大货,好东西早被村里渔民刮干净了。
想发大财,必须去深海。
去深海就得有船。
村里大半渔民还在用手摇木舢板,遇到风浪连命都保不住。
陆海潮盘算着,得弄一艘带柴油发动机的木帆船。
马力大,抗风浪,跑的远。
船上还能装起网机,干活效率高。
带柴油机的十五米木船,大概一两万。
他现在出的起。
但买船得去镇上造船厂订货,听说那王厂长认钱不认人。
更重要的是,船买回来,一个人玩不转。
开船、下网、起网、分拣海鲜。
得找个靠谱的帮手。
单枪匹马可干不过这大风大浪。
他想起一个人。
陈大龙。
这小子是白沙村出了名的愣头青,外号水鬼。
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极好。
据说能在水下憋气三分钟,徒手抓大石斑。
陈大龙脾气火爆,打架不要命。
之前镇上的地头蛇来村里抢地盘卖鱼,拿着砍刀追人。
陈大龙抄起杀猪刀,反过来追着人家砍了半条街。
村里没人敢惹他。
他爹陈老实是个老实巴交的渔民,天天愁着怎么给儿子擦屁股。
但陆海潮知道,这小子重情重义。
前世陆海潮家里落难,亲戚全跑了。
只有陈大龙,把准备娶媳妇的三百块钱彩礼塞给了他。
结果被陈老实拿着扫帚追了三条街。
后来陈大龙为了多赚钱,跟着别人去公海跑船。
遇到台风,连人带船都没回来。
这辈子,有钱得拉着兄弟一起赚。
陆海潮走到灶台边,抽出一把砍柴刀,递给陆小禾。
“小禾,你在家看着爹,把门从里面顶死。”
“刀放手边,要是陆大强敢带人回来,你就大声喊隔壁王婶,然后在院里点火烧那堆烂渔网。”
“我看到烟就赶回来。”
陆小禾用力点点头,握紧了柴刀。
陆海潮推开没倒的院门。
他踩着泥泞的土路,朝村西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