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村西头是一片盐碱地。
这地方连根正经草都长不出来,平时村里人都不往这边走。
陈大龙家的茅草屋,就建在盐碱地边上。
屋顶的茅草被昨晚的台风掀飞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房梁。
陆海潮踩着满地泥水走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到一阵摩擦声。
那是磨刀石和铁器摩擦发出的动静。
陆海潮走到破木门前,抬脚踹了过去。
哐当一声。
木门向里倒去,砸在泥地上。
泥水溅起半米多高,打在旁边的土墙上。
屋里的光线很暗,空气中混杂着海腥味和臭味。
陈大龙光着膀子蹲在地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鱼叉,正用力在磨刀石上蹭着。
这小子今年二十出头,长的人高马大。
常年泡在海里,晒的浑身黢黑,一身腱子肉硬邦邦的。
听到门倒了,陈大龙猛地转过头。
他手里的鱼叉举了起来,眼里带着一股狠劲。
看清来人是陆海潮后,陈大龙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把鱼叉往地上一扔,咧嘴笑了起来。
“海潮哥,你咋来了!”
陈大龙站起身,在破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铁锈。
他大步走过来,张开双臂给了陆海潮一个熊抱。
这小子力气极大,勒的陆海潮骨头咔咔作响。
陆海潮反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你小子轻点,我骨头都要被你勒断了。”
陈大龙松开手,挠了挠头发,嘿嘿傻笑。
“昨晚台风刮的那么凶,我还寻思着去你家看看呢。”
“听说你大伯今天带人去你家闹事了?”
陈大龙收起笑容,眼睛瞪的溜圆。
“我刚才听村里人说,你把大强伯给踹了。”
“踹的好,那老东西早该收拾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鱼叉。
“海潮哥,你说话,要不要我带人去把他家砸了?”
这小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
陆海潮看着他,心里一阵温热。
前世自己落难的时候,只有这小子愿意拿命出来帮自己。
这份恩情,他这辈子得还。
“行了,收起你那把破鱼叉吧。”
陆海潮走过去,一脚把鱼叉踢到角落里。
“那点破事我已经摆平了。”
“今天找你,是带你去干一票大的。”
陈大龙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
“干一票大的,去哪干?”
“去公海劫走私船,还是去镇上抢金店?”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
“我早就看镇上那帮地头蛇不顺眼了,要不咱们先去把他们的场子砸了?”
陆海潮没好气的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抢你个大头鬼。”
“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想吃枪子儿啊?”
“去赶海,去深水区捞大货。”
陈大龙揉着后脑勺,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
“赶海啊,那能赚几个钱。”
“近海的好东西早被村里那帮老头老太太捡光了。”
“咱们现在去,最多也就捡点死鱼烂虾。”
陆海潮看着他,语气严肃起来。
“我说的不是近海,是深海。”
“昨晚台风刚过,海底的暗流把深水区的好东西都卷上来了。”
“现在正是去捞大货的最好时机。”
“你水性好,能憋气。”
“咱们兄弟俩联手,保证能发大财。”
“到时候别说万元户,咱们天天去镇上吃大餐,给你娶个漂亮媳妇。”
陈大龙看着陆海潮,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他二话不说,转身走到墙角的破木箱前。
掀开盖子,从里面翻出一副潜水镜和网兜。
潜水镜的橡胶带子有些老化,玻璃上满是划痕。
这是他爹陈老实当年下海摸鲍鱼用的传家宝。
陈大龙把潜水镜往脖子上一挂,网兜往腰带上一别。
“海潮哥,你指哪我打哪。”
“上刀山下火海,我陈大龙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站着尿的爷们!”
陆海潮看着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走,去避风港。”
两人离开破草棚,顺着小路往避风港走去。
1988年的白沙村避风港,条件简陋。
没有水泥防波堤,全是用大石头垒起来的挡风墙。
港湾里停着几十艘渔船。
大部分都是没有动力的木摇船,也就是俗称的小舢板。
只有几艘稍微大点的木帆船,那是村里几个富户凑钱买的。
台风刚过,港湾里的海水一片浑浊。
水面上漂浮着树枝和生活垃圾。
不少渔民正在自家的船上忙活,修补被风刮破的渔网,往外舀水。
陆海潮带着陈大龙来到港湾东侧的角落。
这里停着一艘木摇船。
船身长不到五米,木板缝隙里塞满了用来防水的桐油灰。
船舷上长满了海藻和藤壶。
这艘船是村里七叔公的。
七叔公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这船大半年没下过水了。
陆海潮走过去,检查了一下船底的吃水线。
木板虽然有些朽了,但勉强还能用。
“大龙,去把七叔公的船桨拿来。”
陈大龙麻利的从旁边的窝棚里翻出两把木桨。
两人站在船边。
“一,二,三,推!”
陆海潮双臂发力,肌肉鼓起。
陈大龙也憋红了脸,使出吃奶的力气。
木摇船在沙地上摩擦,发出声响。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船头冲入海水中,溅起水沫。
两人顺势跳上船。
船身摇晃了几下,海水顺着木板的缝隙渗了进来。
“海潮哥,这破船漏水啊!”
陈大龙看着船舱里积起来的海水,有些发急。
陆海潮随手从角落里拿起塑料瓢扔给他。
“漏水就往外舀,别废话。”
“赶紧摇桨,出港。”
陈大龙接过塑料瓢,一边往外舀水,一边用脚踩住木桨。
陆海潮站在船尾,双手握住另一把长桨,用力划动。
木摇船破开浑浊的海水,驶出避风港。
天空依旧阴沉,乌云压的很低。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远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的拍打着防波堤,发出轰鸣声。
台风虽然过去了,但海面上的涌浪依然很大。
这种天气出海,危险系数极高。
稍有不慎,小木船就会被打翻。
但陆海潮站在船尾,双腿稳稳的踩在摇晃的甲板上。
他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翻涌的海面。
富贵险中求。
只有这种天气,那些深藏在海底的奇珍异宝才会被卷到浅水区。
那些不敢出海的渔民,只能眼睁睁看着好东西被海浪卷走。
他陆海潮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大龙,往东南方向划。”
“那边有一片暗礁群,好东西都在那儿。”
陆海潮大声指挥着。
陈大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大声答应。
“好嘞!”
他双手握住木桨,用力往后拉。
木摇船在海浪中颠簸着前行,不时有海水飞溅到两人身上。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划出了避风港的范围。
外海的风浪,明显比港湾里大的多。
木摇船在波峰和波谷之间起伏。
陈大龙一边划船一边还要兼顾舀水,累的气喘吁吁。
“海潮哥,这浪太大了。”
“咱们这破船撑的住吗?”
陆海潮双手死死稳住船尾的长桨,调整着航向。
“撑不住也得撑。”
“今天不捞够本,谁也别想回去。”
他看着前方翻滚的浪花,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
东南方向的那片暗礁群,距离避风港大概有两海里。
那里水流湍急,地形复杂,平时连大船都不敢轻易靠近。
但在陆海潮的记忆里,那片暗礁群下面藏着不少好东西。
前世,就是在这次台风过后,有外村的渔船在那里捞到了极品鲍鱼。
卖出了天价,直接成了万元户。
这一世,这个发财的机会只能是他陆海潮的。
木摇船在海浪中艰难的前行。
十分钟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礁石。
礁石在海浪的冲击下若隐若现,周围布满了泡沫。
“到了。”
陆海潮松开手里的长桨,走到船头。
他探出半个身子,看向浑浊的海水。
水下暗流涌动,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陈大龙停下划桨,拿起塑料瓢继续往外舀水。
“海潮哥,这水太浑了。”
“啥也看不见啊,咋捞?”
他探头看了一眼,满脸疑惑。
这种能见度下水,弄不好就会被暗流卷进礁石缝里。
陆海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站在船头,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海风。
就在这时,他的左眼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