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乔装入城
洛恩用湿土掩灭余烬,从斥候皮囊里翻出二十多枚铜币揣好,又拎出两件灰褐粗布衫。
提丰撑着石像站起身,凑到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转头压低嗓音开口。
“洛恩公子,林间大路肯定还有血玫瑰骑兵搜山,咱们千万不能走官道。”
老人抬起独臂指向东侧山谷,喘了口气接着往下说。
“东边有条早年海皇与天后争地留下的干涸古河道,满地乱石战马跑不开,逃荒流民全走旧河床去南门。”
洛恩把粗布衫递给伊娥与达娜厄,揉碎草叶混上湿泥,又顺手拔了两株刺鼻野芥草塞进竹篓上层。
“殿下头上的圣女发饰太扎眼,麻烦先摘下收好,再拿草泥把脸抹暗些,我用破布裹住大叔断肩。”
伊娥摘下孔雀发饰收进袖袋,套上粗布衫抹暗脸颊,随洛恩搀着提丰汇入古河道的逃荒人群。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外城南门已近在眼前,十余名黑甲兵正手持画像挨个盘查年轻女子与精壮汉子。
洛恩放慢步子凑近半寸,趁着前头流民接受盘问的空当低声交代。
“待会儿你们只管低头装哑巴,提丰大叔装作害了痨病咳两声,应付官兵的话全交给我。”
轮到四人上前,满脸刀疤的守门伍长横矛拦路,狐疑扫过提丰鼓囊囊的左胸。
“你们四个是从哪个村逃出来的,后面老头衣裳底下捂着什么东西?”
洛恩弯腰赔上憨厚笑脸,上前半步挡在矛杆前头,拍着胸口竹篓大声回话。
“我叫阿洛,带着害痨病的老叔父和两个表妹从石溪村逃过来,想去城南药铺混口饭吃。”
他故意侧身露出提丰蜡黄的脸庞,叹着气指了指空荡荡的左袖管。
“老叔父早年进山让野猪咬断了胳膊,昨夜淋雨又犯了咳喘,小人怕他吹风断气才多裹了两层破布。”
提丰配合着弓背剧烈闷咳,刀疤伍长嫌晦气退开半步,挑起伊娥帽檐见是张蜡黄泥脸便挥手驱赶。
“真够晦气的,带着半死不活的痨病鬼也敢往跟前凑,赶紧滚进去!”
洛恩连声哈腰道谢,搀着提丰护住伊娥与达娜厄穿过城门洞,稳稳踏上了外城长街。
刚走出十余丈,街角赫拉石像断了冠冕泼满黑泥,二十多名粉纱信徒正抬着金苹果木爱神像敲锣游行。
领头祭司不断往铜炉里撒入香粉,两侧平民闻见甜香纷纷眼眸发直,争相跪地磕头。
洛恩凝起复眼看清粉雾混着欲念瘴气,连忙拽着三人退到屋檐下。
“大家放缓呼吸少往肺里吸,铜炉烧的香粉有问题,闻多了容易昏头。”
游行队伍刚走远,旁边城墙告示栏前一名灰衣商贩正仰头高声念着烫金皇榜。
“大王子昭告全城,提尔修斯大人就像当年珀耳修斯一样,是神王宙斯化作金雨生下的亲儿子!”
商贩指着皇榜末尾鲜红的大印继续往下念。
“半月后改宗大典彻底废黜赫拉旧庙,恭请婚姻之神许门亲临证婚,将伊娥公主赐嫁提尔修斯大人!”
洛恩心底冷笑,阿佛洛狄忒跳过婚姻主神赫拉请小从神许门证婚,摆明是在踩赫拉妈妈的脸!
身旁的提丰气得独拳抵住砖墙擦出血珠,伊娥更是小脸煞白,指甲掐进掌心剧烈发抖。
瞥见两名巡街黑甲兵朝这边走来,洛恩横跨半步挡住伊娥,转身在烤饼炉前掏铜币买了四张热麦饼。
他分给提丰与达娜厄各一张,把最软乎滚烫的一张塞进伊娥冷手里,压低嗓音温和劝慰。
“殿下先把麦饼趁热吃了垫垫肚子吧,淋了半宿雨再空着胃吹冷风,最容易把身子骨熬坏。”
伊娥触到掌心滚烫热意,睫毛轻颤,沙哑着嗓子小声开口。
“洛恩公子,赫拉娘娘的神像让贼人砸碎了,连父王的王室名声都成了卡托斯讨好外人的垫脚石……”
洛恩看着少女含着水雾的眼眸,抬手替她挡开吹来的街风,清亮眼眸透着沉稳底气。
“街角砸坏的只是块石头雕像,天后娘娘在神山上可没少半块肉,殿下犯不着拿身子跟死物置气。”
他放缓语气,继续轻声宽慰道。
“只要咱们养好伤活下去,等回头把这群跳梁小丑收拾干净,殿下想给天后娘娘重修十座金身都不难。”
朴实笃定的话语顺着掌心暖意淌进心底,伊娥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低头咬了一口热饼轻轻点头。
“你说得对,我不能在贼人得势的时候先垮了,这笔血债我迟早要亲手讨回来。”
四人边走边吃下麦饼,达娜厄看了一眼日头,凑到洛恩身侧低声指路。
“洛恩公子,我亡母在城南染坊巷留了座偏僻老院平日没人去,穿过前头南城内卡就能落脚歇息了。”
走到坊市入口的内卡哨门前,只见黑甲什长牵着暗影猎犬守在拒马旁,横梁下还悬着一串青铜羽铃。
提丰看清铜铃脸色骤紧,借着咳嗽凑到洛恩耳边飞快提醒。
“阿洛当心,梁上挂的是武库里的斯廷法罗斯怪鸟铜羽铃,周围但凡动用半点神力立马就会尖叫示警!”
洛恩心头一凛,彻底收死体内神力,纯凭肉眼瞥见拒马右侧停着一辆关有六只肥硕大白鹅的爱神献祭花车。
刚排到跟前,暗影猎犬忽然抽动鼻翼嗅出一丝极淡的水泽气息,冲着伊娥低吼出声!
黑甲什长脸色一沉,拽紧铁链跨步上前,伸手便抓向提丰裹伤的左肩!
“好哇,老子的暗影犬从来不乱叫,把你衣裳底下的烂布掀开瞧瞧!”
达娜厄暗扣袖弩刚要拼命,洛恩左手稳稳按住她小臂,抢先弯腰放下竹篓挡在提丰身前出言。
“我们竹篓里装的全是苦腥草药,定是草药味冲着神犬了,我们这就挪远些!”
扶住篓边的刹那,洛恩不动半分神力,指尖拈起早就备好的辛辣野芥草碎末屈指弹向花车!
草末钻进领头大公鹅鼻孔,剧痛刺激得它猛打响嚏凶性大发,带着其余五只巨鹅撞断木栓冲出竹笼!
大公鹅扑翅狠啄黑甲什长耳朵,乱飞的白鹅惊得拉车驽马扬蹄撞翻拒马,卡口瞬间乱作一团!
洛恩抄起竹篓架住提丰,冲伊娥与达娜厄低喝一声。
“趁现在没人顾得上咱们,快顺着人流往南边巷子里走!”
四人混在奔逃人群中冲过内卡,拐入染坊巷尽头,由达娜厄摸出旧铜钥打开了僻静荒院。
洛恩挽袖修好松动的院门插销,打扫出向阳正屋让给伊娥与达娜厄,安顿提丰住进西厢,自己住进窄小耳屋。
天色擦黑,洛恩翻出生锈柴刀在院里劈柴烧水,正屋油灯下达娜厄正替洗净泥灰的伊娥梳理长发。
达娜厄透过窗缝瞥见院里干活的少年,忍不住抿嘴轻笑打趣道。
“殿下您瞧,洛恩公子护了咱们一路,刚进院水都没顾上喝,就把向阳的正屋打扫干净让给咱们住了。”
小侍女弯着眉眼,手下轻柔梳着长发接着夸赞。
“以前王城这帮公侯少爷一听说大王子谋反全没了影,哪及得上洛恩公子半分有情有义呀?”
伊娥望向窗外月光下利落劈柴的挺拔少年,回想起古祠挡门与掌心滚烫的热饼,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她白皙耳根悄悄泛起薄红,慌乱转身轻轻捂住达娜厄的嘴。
“就你整天没个正经,洛恩小哥本是热心肠的好人,看咱们落难才多照应两分,往后不许再胡说了!”
院里的洛恩擦汗抬头,恰巧捕捉到窗边伊娥柔和注视的眼眸与匆忙垂帘的动静,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这位预备二妈看他的眼眸温柔得快滴出水了,再贴心伺候两三天把母性哄到十成十,磕头认妈拿第二条命绝对稳了!
洛恩瞄了眼面板上停在二百点的赫拉大孝值,抱起干柴干劲十足地走向灶房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