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这统购单，少了点东西
绿色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青砖院门前，呛人的汽油味混着黄尘扑面而来。
车门推开，周建军挺着将军肚率先迈下来，副驾驶跟着钻出个穿灰夹克、夹黑皮公文包的尖下巴青年。
院里背着竹篓的江大壮和侯跃进齐齐停下动作，胡美霞更是翻了个白眼。林晚星将手里的空麻袋递给婆婆秦桂兰，拍了拍衣摆迎上前：“两位一大早登门有什么事？”
周建军故意抬腕露出会反光的梅花牌手表，下巴抬得老高，满脸小人得志的冷笑：“林晚星，还当昨天挑拨两句就能搅黄我的亲事？实话告诉你，你后妈昨晚就乖乖把八十块彩礼送去城里赔了罪，宝珠也把你在席上使坏的事说清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表弟、县国营副食厂采购科的张干事，今儿可是代表公家下来办正事的！”
张干事拿手帕扇了扇灰尘，迈着官步径直跨进堂屋，啪的一声把公文包里抽出的油印表格拍在八仙桌上：“通知你们一声，今年秋收副食厂任务重，靠山村后山产的干榛蘑、山核桃和野山楂全部归我们采购科统购包销！干蘑菇两毛一斤，山核桃八分一斤，过两日统一过秤交货。谁要是敢私自挑去镇集高价散卖，一律按投机倒把抓去公社办学习班，货物全部没收！”
这话一出，堂屋门口的江家人脸色全变了。
镇供销社挂牌收干榛蘑足有一块二一斤，张干事张嘴就砍到两毛钱，分明是明抢！
大伯白长根气得两撇花白胡须乱颤，微驼的背脊猛地往起一弓，深青棉袄领口下黑白掺杂的硬发茬子唰地绷直。江大壮更是瞪圆了眼，大手捏得竹篓嘎吱作响，一步跨上前就要理论。
林晚星入屋前余光瞥见侯跃进正盯着门外吉普车的齿轮方向盘抓耳挠腮地往车后溜，心里暗暗有了底。
堂屋里，张干事见江大壮瞪眼，立刻横眉竖目地扬起手掌想拍桌子立威。他巴掌还没落下，一直沉默站在桌侧的江凛已上前一步，单手沉沉按住八仙桌角，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声！
笃的一声闷响，高大挺拔的身影居高临下笼罩过来，百炼成钢的冷冽锋芒如实质般锁定了张干事扬起的手腕。
张干事原本端着的干部架子骤然僵住，手腕一哆嗦硬生生停在半空，心脏突突狂跳，半句训斥都卡在了喉咙里。
林晚星伸手在江凛结实的小臂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从容绕到八仙桌旁，端起粗瓷茶壶给张干事倒了一碗白开水，随后拿起桌上那张油印统购单细看了一眼，眉眼微弯：“张干事大老远下乡辛苦了。只是我瞧着这张统购单，上头似乎少了点要紧东西。”
张干事强撑着面子冷哼：“白纸黑字盖着红印，能少什么？”
林晚星食指点在单子右下角，声音清脆利落：“按县商业局章程，国营厂下乡统购必须加盖供销联社与厂办的骑缝公章，标明调拨文号。可这张单子只有采购科内部章，既无文号也无骑缝印。再说了，前天我去镇供销社，门口黑板明明白白贴着秋货议价收购告示，干榛蘑和山核桃今年压根不在统购目录里！”
周建军脸色微变，没想到这乡下丫头把公家章程摸得这么门儿清。
就在张干事支支吾吾想要强词夺理时，方才溜出院门摸汽车零件过瘾的侯跃进突然扒着院门框，扯开大嗓门朝堂屋里惊喜嚷嚷起来：“城里干部的车就是气派！不过张干事，后座帆布底下这四麻袋干榛蘑怎么没贴咱们县副食厂封条，反倒拴着邻县迎宾私营饭馆的高价收货牌啊？上头还写着一块五一斤现结呢！”
院门口原本被吉普车吸引过来的一帮社员听见这话，哗啦一下全围到了车窗边，伸长脖子往后座瞧。
张干事脸色唰地惨白如纸，脑门上的冷汗成串淌了下来！
林晚星转头冲胡美霞使了个眼色。胡美霞笑吟吟转身进东屋，从亡母留下的老樟木箱里捧出那把边角磨掉了红漆的旧木算盘，递到林晚星手里。
林晚星将旧木算盘搁上八仙桌，纤白手指上下翻飞，算珠撞击横梁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字字清晰地砸向面无人色的表兄弟俩：“两毛钱一斤强收靠山村社员的干榛蘑，用公家吉普车拉去邻县私营饭馆卖一块五一斤，一斤净吃一块三的回扣！车上四麻袋少说两百斤，光这一趟张干事和周同志就能私揣两百六十块钱进腰包！”
林晚星啪地合拢算珠，按住小账本朗声一笑：“不知这笔借公家名头压价倒卖的账，要是送到县商业局纪检科和周厂长办公桌上，够不够两位吃一壶的？”
话音落下，林晚星偏头，恰见身侧的江凛正垂眸望着她拨算盘的手，男人视线掠过那把漆皮斑驳、榫框略有些松动的旧木算盘，粗糙指腹在松动的框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眸色深沉专注。
门口看热闹的社员们听清原委，顿时炸开了锅：“好哇，打着公家统购的幌子来吸咱们庄稼人的血，走，找大队书记评理去！”
“误会，全是误会！那是帮亲戚顺道捎的货！”
张干事哪敢让村民闹去大队部和商业局？他一把夺过八仙桌上的假统购单塞回公文包，抓起双腿发软的周建军就往院外拽。
两人狼狈钻进吉普车打着火。张干事降下车窗，色厉内荏地冲林晚星放话：“林晚星你别狂！镇上代销点的收购员全是我们采购科熟人，往后你们江家采的普通野果干菜，镇代销点一斤都不收！我看你们烂在筐里喝西北风！”
话音未落，绿色吉普车喷出一股刺鼻黑烟，灰溜溜逃出了村口。
院里看热闹的社员散去后，江大壮气得一拳砸在树干上：“这帮孙子太损了！镇代销点要真给咱们使绊子拒收干菜野果，咱家换细粮的路子岂不是被堵死了？”
白长根也皱起眉头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却半点没慌，慢条斯理把旧木算盘擦净收好。
站在她身旁的江凛忽然垂下眼帘，冷硬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趁院里亲戚们围着议论没注意，男人垂在身侧的大手悄悄往近处挪了半寸，温热粗糙的食指轻轻勾碰了一下林晚星微凉的小指尖，低沉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刚才算盘打得真响，把他们吓破胆了。”
林晚星指尖微痒，偏头对上男人发亮的眼眸，抿唇悄悄回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随后她转过身，合上随身小账本，目光越过青砖院墙望向村后莽莽苍苍、层林尽染的深山老林，眼底透出笃定清亮的光：“普通干菜野果他们卡得住，可深山老林里那些紧俏的百年野山参、野生天麻和头茬开口红松子，县城大药房和识货的老中医抢破头都收不到！背好竹篓，咱们这就进深山采硬货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