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说好的不越界呢
堂屋里静得连根绣花针掉在青砖地上都能听见脆响，满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大壮大手背在身后，死死抠着半截碎榆木条，黑脸涨得通红，生怕新进门的大侄媳妇嫌他莽撞败家，扭头跑回林家。
柜顶的三叔江夜来赶紧双手托住下巴，咔哒一下把歪脑袋掰回正前方，耷拉眼皮装犯困。刚被薅落地的堂妹江小栗捂着红松子缩在门边，粗麻花辫直打颤。
挡在林晚星身前的江凛脊背紧绷，垂在裤缝边的大手攥出薄汗，偏头看向新媳妇，正盘算怎么把瞎话圆过去。
谁知林晚星瞧瞧满地碎木茬，再看看一屋子体格骇人却局促屏息的江家人，非但没慌，反而扑哧笑出声来。
过去在林家当牛做马那几年，继母王翠花和继姐林宝珠联手吸干她挣来的满工分，临了还算计着把她卖给邻村酒鬼李麻子换高价彩礼给耀祖盖瓦房。
可眼前这群婆家亲戚呢？二叔力气邪乎、堂妹受惊蹿高、三叔转脖子唬人，但打她进门起，大伯掏极品老山参，婆婆塞白山羊绒围巾，表姐送丝巾，二叔连头茬野崖蜜都抱了出来。
只要人心实诚护短，哪怕深山水土偏落下了古怪地方病，也是顶好的自家人。
林晚星心头落定，迎着江凛紧绷的视线轻轻摇头。
她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开口红松子拍净浮灰，替江小栗理顺额发，又从兜里摸出几块蜂蜜硬糖。
林晚星剥开糖纸递到江小栗唇边，温声安抚：“木凳裂开动静大，小栗妹妹身手真敏捷，含颗蜂蜜糖压压惊。”
江小栗含住糖块，清甜蜜香在舌尖化开。新嫂子一靠近，一股清爽草木气萦绕鼻端，小姑娘狂跳的心口奇异平复下来，腿肚子也不抖了。
江小栗眼睛一亮，接过剩下的糖，把油纸糖纸展平揣进贴身小兜，鼓着腮帮子道谢：“谢谢嫂子，糖可甜了！”
林晚星又笑着看向江大壮和江夜来：“二叔好力气，是咱家顶梁柱。旧木凳本就蛀空了，正好劈了烧火。三叔也快下来歇着吧。”
提心吊胆的江大壮咧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侄媳妇不怪我莽撞就行！明儿我就进山扛根红松木回来，给咱家打几条压不塌的大板凳！”
旁边的白长根悄悄深吸一口气，袖筒里紧攥的手指松开，紧蹙的眉头舒展开；胡美霞也笑着凑上来收拾碎木头。满堂紧绷气氛一扫而空，众人看林晚星愈发亲热。
林晚星把老山参、羊绒围巾和野崖蜜归拢好，同秦桂兰商量：“妈，大伯，这几样金贵物件我先锁进樟木箱，等摸清行情再拿去换钱粮。”
秦桂兰笑出两个浅梨涡：“还是晚星周到！往后家里怎么置办，全听你的！”
见天色擦黑，秦桂兰和胡美霞忙招呼江大壮轻手轻脚把沉甸甸的老樟木箱抬进东屋喜房摆稳，又去灶房盛来两碗卧了嫩青菜叶、淋着香油的热汤喜面给小两口垫肚子。等屋里拾掇妥当，一院子亲戚十分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替两人带严了喜房木门。
东屋红烛摇曳，窗棂双喜字映着新炕席。木门一合，方才冷脸镇场的江凛，挺拔身躯反倒僵硬了几分。
男人站在桌旁，眉骨浅疤在暖红烛光下褪去冷厉，耳廓泛起薄红。他解开旧军装风纪扣，从贴身内兜摸出方正的蓝格子手帕包和购粮证，走到炕沿边双手递给林晚星。
江凛垂眸看着灯下明艳的新媳妇，嗓音低沉微哑：“前天拿去林家的三百块是退伍费。这手帕里是部队最后寄来的津贴尾款，还有大伯他们凑的买粮钱，合一块儿三十八块五毛，外加几张全国通用粮票。”
他把手帕包往她掌心推了推，神色格外郑重：“大伯和妈都商量好了，你进门就是江家当家主母。往后家里每一分进项都交到你手里，怎么花销全由你做主。”
林晚星低头看着掌心捋平折角的零碎毛票。这个男人先掏空三百块退伍费替她买断偏心娘家，如今连仅剩的津贴尾款和全院底钱都毫无保留交到她手上，这份坦荡实诚，比任何花言巧语都让人心安。
林晚星大大方方接过，摸出随身小账本和钢笔翻开第一页，指尖轻敲桌沿，刷刷记清第一笔入账，抬眼冲他弯唇一笑：“账我记下了。往后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准能越过越红火。”
江凛静静凝视着灯下新媳妇低头记账的认真侧影，紧绷的下颌线条彻底松快柔和下来，低低应了一声好。外头虫鸣渐歇、夜色深沉，桌上龙凤红烛一点点燃至蜡台底，他站起身，从墙角老樟木箱顶抱起一床浆洗得干干净净、叠成豆腐块的军绿旧棉被，迈步走到大土炕最外侧的炕梢利落抖开铺平。
男人在炕梢坐下，主动与炕头隔开距离，沉声道：“这几天你受了累，早些歇息。咱们刚成亲，你睡炕头暖和，我睡炕梢，等你心里踏实了再说。”
话落，江凛吹熄红烛，合衣直挺挺躺进旧军被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林晚星拉过松软的红花新棉被盖好，唇角微翘，很快沉沉睡去。
到了后半夜，秋风刮得窗纸沙沙轻响，炕梢砖缝丝丝缕缕往外渗凉气。
林晚星睡梦中隐约听见一阵极力压抑的粗重喘息。她警觉地睁开眼，借着窗外月色望去，只见睡在炕梢的高大男人正痛苦弓缩着肩背，一手死死抵住额角，另一只手把炕席抓得咯吱作响，连紧咬的牙关都在发颤。
林晚星心头一紧，忙披上外衫赤脚挪过炕心，伸手一探他前额，触手全是湿冷汗水，两侧太阳穴更是烫得突突暴跳。
她秀眉微蹙，压低嗓音轻唤：“江凛？是不是炕梢太凉，吹夜风犯头疼症了？”
黑暗中江凛牙关紧咬，硬把闷哼咽回喉咙，生怕吓着她。林晚星摸黑下地取干毛巾替他擦净冷汗，随后盘腿坐到他身侧，隔着衣领将微温双手覆上他滚烫跳动的太阳穴，顺着经络缓缓解压揉按。
指腹贴上额角的片刻，男人绷紧暴起的青筋肉眼可见地平复下去，急促滚烫的呼吸也渐渐放缓。
江凛僵硬的肩背一点点松弛下来，鼻翼轻动，下意识朝林晚星腕间的淡雅清香偏了偏头。紧接着，安静喜房里突然从男人喉咙深处漏出一声极低沉的咕噜声，活像只被顺舒服了毛的大猫！
江凛浑身剧烈一僵，猛地抿紧薄唇屏住呼吸，睁眼抬手虚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嗓音沙哑得厉害：“我好多了，别累着你的手，快回炕头睡吧。”
林晚星只当他是夜里肚皮饿得咕噜响，见他前额不再冒冷汗、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稳绵长，这才放心替他把军被边角掖得严严实实，轻手轻脚爬回暖和的炕头睡下。
直到天亮前林晚星迷糊醒转，手臂往被窝外一搭，指尖却蓦地撞上一具滚烫结实的胸膛。
她怔愣低头看去，只见昨晚说好守礼睡炕梢的高大男人不知何时越过了分界，竟连人带被子贴到了她枕边，正闭着眼，用微凉高挺的鼻尖埋在她掌心里，一下接一下轻轻磨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