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盯上了毛线团
西厢房外的背阴墙角结着薄霜，冷风贴着砖缝刮过，寒气沁骨。
林晚星放轻脚步走过去，隔着几步远温声唤道：“大伯，您怎么蹲在风口里吹冷风？”
墙根阴影里的白长根冷不防听见动静，微驼的后背猛然弓起，满头黑白掺杂的硬发唰地根根绷直，活像一团炸开的钢针。
林晚星缓步走近了些。
白长根鼻翼轻动，闻见新侄媳妇身上清爽的气息，紧绷发颤的肩膀松了下来，卡在嗓子眼的抽气声也咽了回去。
他抬起清癯老脸，见是林晚星，面皮有些挂不住，遮在后脑勺上的右手欲盖弥彰地往硬发间拢了拢。林晚星隐约瞥见老爷子后脑勺正中间似乎掉了一小撮头发、露出铜钱大一块浅白头皮，怪不得早饭时见侯跃进想往他头顶瞧就急匆匆躲出来，多半是怕被跳脱的表哥瞧见打趣。
白长根把双手往深青棉袄袖筒里缩了缩，嘴硬地哼了一声：“屋里闷得慌，出来透口气。”
话音刚落，穿堂冷风吹过裤管，冻得老爷子膝弯一软，小腿肚又抖了一下。
林晚星瞧见他发青的鼻尖，只当他是常年钻山采药落下了老寒腿和头风。她没拆穿长辈的面子，隔着厚袖筒稳稳扶住他的胳膊：“背阴处湿寒重，大伯先去堂屋前向阳石台上晒晒日头，我去给您沏碗热粗茶驱寒。”
换作村里旁人或是手欠的侯跃进敢伸手碰他一下，老爷子满头硬发茬子早扎过去甩袖走人了。可林晚星温热的手掌稳稳扶上来，他紧绷僵硬的背脊只是略顿了顿，便顺着搀扶的力道站起身，慢吞吞挪到堂屋门前晒得暖融融的向阳青石台上坐定。
不多时，林晚星端来一只粗瓷大碗，滚水新冲的老茶梗翻着热气：“刚闷开的浓茶，大伯趁热喝两口发发汗。”
白长根双手接过热瓷碗吹开浮沫，仰头灌下一大口。
热茶入腹，老爷子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发青的面庞迅速泛起红润血色，额角渗出细汗，连头顶炸立的硬发都服服帖帖顺了下去。他悄悄往后脑勺摸了一把，指尖没再粘下断发，老眼里顿时掠过一抹惊异，端着海碗喝了个底朝天。
林晚星笑着接过空碗：“气色好多啦！灶房小锅成天温着水，您口渴随时喊我。”
白长根站起身，揣在袖筒里的双手规矩放了下来，语气柔和了大半。他主动拉过脚边的破竹篓掀开盖布交底：“晚星丫头，你既然管了账，有些门路大伯得跟你说透。咱们村后山连着断龙坳外围，向阳坡有野生天麻和黄精，背阴崖缝能寻着好山参。我这篓里晒干的赤芍和柴胡，挑去镇供销社代销点就能换现钱和细粮票。”
林晚星心头一喜，忙掏出小账本，将大伯报出的药材品类与收购行情逐条记清。
送走白长根，林晚星打开西仓房清点家底。仓房存粮单薄：陶缸只剩半袋棒子面和小半缸黄小米，墙角码着秋白菜，油罐底下只剩浅浅一层荤油底子。
她在账本上记下实数。家里这么些口人吃饭，光二叔江大壮干重活一顿就得造好几个大窝头，这点粗粮撑不了多少日子，必须尽快把药材、山货和那袋白山羊绒变成活钱。
刚锁好仓房门，倚在廊柱边瞧了半晌的表姐胡美霞便捏着半块破铜镜和小木梳，扭着细腰凑了过来。
胡美霞方才见白大伯喝碗茶就红光满面，眼珠一转，举起夹着断发的木梳叹气撒娇：“好弟妹，不知是不是秋燥水土不服，表姐梳头老打结掉发，心疼死我了。你手巧，帮姐梳梳头挽个髻呗？”
林晚星看她泛着暗红光泽的长发发梢略有些干涩，爽快接过木梳：“表姐坐石凳上，我给你拢拢。”
胡美霞喜滋滋坐直身子。林晚星站在她身后，执木梳从发梢往上轻柔梳通，指腹顺势按了按她的头皮，温和道：“入秋风干，洗头时拿干侧柏叶配皂角煮水泡一泡，最能养发固根。”
胡美霞原本火燎般发紧发痒的头皮被她指腹按得一阵酥麻松快，舒服得半眯起微挑的俏眼，连紧绷的肩颈都软绵绵塌了下来，喉咙里差点哼出轻快的小调。
等林晚星挽好俏丽圆髻，胡美霞低头看木梳，密齿间竟连半根断发都没见着！再举破铜镜一照，长发乌亮如缎，她激动得站起身，碎花裙摆都不自觉轻晃起来。
胡美霞亲热地攥住她的手：“好弟妹，你这手太神了！我箱底攒着几尺湖蓝细棉布，赶明儿表姐给你裁身收腰新衫子，保准比百货大楼挂的成衣还时髦！”
院里劈柴的江大壮和晒松子的江小栗也争着往前凑，一个把木柴码得整整齐齐，一个捧出特大号开口红松子献宝。满院亲戚围着忙活，不过大半日，林晚星微黄的小脸便透出了白里透红的光彩。
午后日头偏西，院门吱呀推开。
江凛帮村东老木匠拉完大梁回来，在门外拍净木屑才进院，走到林晚星跟前掏出八张一毛纸票双手交公：“上午帮工挣的八毛钱，给你记账。”
林晚星笑着收进账本夹层，就见江凛搬来两块厚榆木板蹲到台阶下，抄起斧凿准备给家里打压不塌的新板凳。
恰巧秦桂兰在廊下纺线，笸箩里堆着野生茜草染红的白山羊绒线。老太太手一滑，一只圆滚滚的鲜红羊绒毛线团骨碌碌滚下台阶，撞在江凛的旧军靴尖上轻轻一弹。
正绷着冷脸削木榫的江凛动作骤然定住！
林晚星一抬头，正瞧见高大威严的丈夫死死盯住了脚边的红毛线球。男人深邃眸光随着线球微移，握木凿的大手骨节发白，两条结实小腿绷得笔直，连军靴前掌都悄然往起垫了半分，活似下一刻就要扑上去一巴掌按住那团红球！
林晚星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抹促狭笑意。
江凛敏锐捕捉到媳妇的视线，身躯一僵，耳根腾地烧红。
他握拳抵唇重重咳了一声，强端回沉肃面孔，僵着胳膊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红毛线球，一言不发地放回秦桂兰笸箩里。
林晚星瞧着这男人同手同脚欲盖弥彰的冷硬模样，强忍着笑意端过一碗温热的粗茶递到他手边，又抬手替他拈去鬓角沾着的一星榆木刨花，柔声打趣道：“方才盯得那么出神，我还当红毛线团上长出花儿来了，快喝口温茶润润嗓子。”
江凛喉结重重一滚，接过瓷碗灌下大半碗温茶，才压下差点露馅的窘迫。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晚星穿衣推开东屋木门出来洗漱，正撞见进后山忙活了一整宿的三叔江夜来拎着肥硕的灰毛野兔和斑斓野鸡，悄无声息从后院墙头翻身落进院里。天边刚透出鱼肚白晨光，昨晚还精神抖擞的江夜来立马被晃得眯起铜铃大眼，连打着哈欠把猎物往井台青石上一搁，端着肩膀钻回西厢廊檐暗影底下补觉去了。
早饭后，林晚星同江凛、白长根与江大壮拎着野味草药赶往镇供销社换细粮。谁知刚绕出村口老槐树，便撞见换了新衣的林宝珠挽着周建军，正迎面堵在路口显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