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豆豆，快发芽
松软油亮的黑土被午后日头晒得暖融融的，温润地气顺着姜黎白嫩的脚心往上漫，熨帖得她连头顶那朵淡黄小野花都精神抖擞地支棱了起来。
带路的花房小厮王福把她的粗布小包袱放到后花园西侧的值房外，叮嘱道：“姜姑娘，这排耳房便是你的住处，墙角有水井和花铲。王府规矩严，除却这片后花园，前院书房和东侧药苑切莫乱闯。”
姜黎正忙着用脚趾头感受黑土地的肥力，闻言乖巧点头：“我省得啦，多谢小哥！”
王福见她赤着脚站在泥地里也不嫌脏，摇了摇头转身出了月洞门。
园子里顿时清静下来，只剩微风拂过花枝的沙沙轻响。
蹲在百年老槐树杈上的陆执屏住呼吸，拨开浓密槐叶，目光锐利地锁住下方那道浅青色身影。
主上叮嘱过，这丫头在断崖下接轮椅的那手卸力巧劲绝非寻常农女所能有，入府后偏选远离前院的后花园，保不齐是死敌派来摸排布防的眼线。
陆执手按刀柄，做好了一旦她翻墙或埋设异物便当场擒拿的准备。
树下的姜黎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四下无人，把小手揣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谢妄刚预支给她的那两颗赤金豆子。
金灿灿的小豆子在掌心里滚了滚，晃得她杏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在苍翠山长了一千年，见过山雀藏松果、野兔埋草籽，深知世间万物只要埋进上好的肥土里、浇足清甜活水、再晒够暖洋洋的日头，开春就能抽芽长高，结出成串的果子来。
两颗金豆子还不够去官府换一张盖红印的地契，要是先把这两颗金豆子种进王府最肥的黑土坡里，等结出一串串金豆豆，岂不是很快就能买下向阳的大院子了？
姜黎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提着裙角在向阳黑土坡上转了三圈。
她伸出白皙指尖捻了捻泥土，瞧见一条刚翻完土的小蚯蚓探出头，蹲下身拿手指头戳了戳泥巴，软乎乎地跟它商量：“小蚯蚓你往旁边挪挪呀，这儿要种金豆豆啦！”
挑中老槐树南侧那块阳光最足的宝地后，树梢上的陆执眉头紧锁，眼神一凛。
这丫头果然在勘测地形，莫非是要埋设联络密信？
只见姜黎蹲下身，双手并拢在黑土上扒拉出一个浅圆坑，把坑底两颗硌手的碎石子挑出去，又铺上一层细软的腐叶黑泥，活像在给稀世珍宝铺床。
紧接着，她神情庄重地拈起那两颗黄澄澄的金豆子，一颗朝东、一颗朝西，整整齐齐放进了坑底。
陆执眨了眨眼，险些以为自己看走了眼，脚尖在槐树杈上微晃了一下。
不等他回过神，姜黎已经捧起温软的黑土一点点推回坑里，再用小手掌轻轻拍实，拢出一个圆溜溜的小土包。
她还嫌不够稳妥，蹬蹬蹬跑到水渠边，舀了半瓢清冽甘甜的活水，沿着小土包边缘一圈圈淋透，直到黑土吸饱水分泛起湿润油光。
做完这一切，姜黎双手托着腮帮子蹲在土包前，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泥缝，小嘴里碎碎念个不停：“金豆豆呀金豆豆，这可是摄政王府最肥的黑土，水也是甜津津的活水。你们在底下好好吸地气，快快生根发芽，早日给我结出一座带红印地契的大院子呀。”
槐树顶上的陆执握着刀柄的手指一僵，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执掌暗卫营多年，审过嘴硬如铁的死士，抓过善用伪装的细作，却从没见过把赤金豆子埋进泥坑里浇水催芽的奇人！
姜黎在泥坑边蹲了足足半个时辰，晒得小脸红扑扑的，发髻间的小野花舒展着花瓣，连前几日饿出来的虚浮气都补回来了大半。
直到日头偏西，她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在土包四周摆了一圈小白石子做记号，防止杂役踩坏了她的金苗苗，拍拍手回耳房安置包袱。
趁着值房木门合拢，陆执身形如电掠下槐树，先在那个小土包前蹲下确认了一眼，随即走到月洞门外，查看姜黎脱在青石阶旁的那双旧布鞋。
鞋底边缘还粘着几块干结的暗红泥块，里头夹杂着细碎的云母砂砾。
陆执眼神微凝，用刀鞘尖刮下一小撮暗红泥砂包入油纸，转身掠向前院。
入夜之后，前院书房烛火通明。
沉水香混着清冽松香在殿内浮动，谢妄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端坐于乌木轮椅之中，修长分明的指尖正合上一封弹压宗室勋贵的密折。
烛火映照下，他鼻梁高挺，下颌线冷硬分明，薄唇微抿出几分久病之人的清冷，周身气度沉凝迫人，投在屏风上的剪影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陆执快步走入书房，抱拳呈上一份盯梢密录与那包暗红泥砂：“主上，属下已在后花园盯守半日，这是那位姜姑娘入园后的全部动向，另有她旧鞋底刮下的泥样。”
谢妄垂眸翻开密录，目光扫过纸上字迹，翻页的长指微微一顿。
密录上字迹方正严谨：申时初，姜氏于向阳坡刨浅坑，埋入主上所赐赤金豆两颗，浇渠水半瓢，蹲守半个时辰，嘱金豆早日发芽结出地契大院。
饶是谢妄素来冷峻克制，看着陆执一板一眼记下的原话，深邃凤眸底也不由掠过一丝极淡的荒谬与玩味：“把金豆埋进土里浇水？她倒是会做美梦。”
陆执面色严肃地抱拳道：“属下起初也疑心她是在埋设信物，待她回房后特地查探过，坑中确只有那两颗金豆。不过，属下查验她鞋底残留的赤红丹砂土，已交匠人比对过京畿舆图，此土只出产于京西苍翠山南麓的向阳坡。”
谢妄搭在扶手上的长指微抬：“苍翠山？”
“正是。”陆执取出一份顺天府近日呈报的田土备案，“半月前，豪绅张百川持红印地契买下整座苍翠山，正雇工砍树建避暑庄园。那丫头念叨着攒金豆办红印地契买院子，时辰地点与张家买山一事分毫不差。”
谢妄眸光微深，指尖捻起一点纸包里的赤红丹砂土。
一个从苍翠山跑出来的山野小丫头，不懂银票价值，更不知金银乃死物，偏偏在断崖下露了一手浑然天成的卸力巧劲，连剧毒山胡蜂都能恰到好处地引去阻敌。
若说是死敌训练的细作，哪家细作会憨直到蹲在泥坑边求金子发芽？可若说只是寻常农女，她身上那股连他靠近时都能闻见的干净草木清气，又实在透着古怪。
谢妄拭净指尖，将密录搁回案头，淡声开口：“明日一早，随本王去后花园看看。”
次日清晨，晨雾初散，朝阳将后花园的向阳坡照得暖意融融。
姜黎天刚蒙蒙亮就爬了起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提着浅青裙角一路小跑到小白石子围成的土包前。
她团成小小一团蹲在泥坑边，伸出白嫩食指扒拉开表层湿润的黑土缝隙，把小圆脸贴近地面往泥缝里呼呼吹了两口热气，软声哄着：“金豆豆，太阳晒屁股啦，你们睡醒抽小芽芽了没有呀？”
晨风拂过回廊，一缕清冽冷肃的松香漫过花丛。
姜黎后背投下一片修长挺拔的玄色阴影，特制乌木轮椅碾过青石小径，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身后的泥坑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