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东家乖乖喝药
轰隆一声惊雷劈开阴沉天幕，瓢泼大雨顺着后花园高耸的灰瓦院墙倾泻而下，在青石板路上砸出无数浑浊的水泡。
刘成贴着湿滑的北墙根狼狈狂奔，雨水糊满了肥胖的脸颊，怀里死死捂着那封写有王府近日脉案动向与新入花匠来历的密信。
只要穿过前面假山后的废弃角门，把信塞进墙根排水暗孔，外头接应的宗室桩子就能立刻将消息传回死敌手中！
他刚一脚踩进假山后的湿泥坑，头顶浓密的爬山虎藤蔓间便闪过一道冷冽寒光！
陆执一身黑衣劲装自雨幕中凌空掠下，长刀未出鞘，只用沉重的精铁刀柄往刘成后膝弯狠狠一磕。
刘成惨叫一声，整个人扑通栽进泥水里，啃了一嘴烂泥。
两名埋伏在暗门两侧的暗卫欺身而上，反拧住他的胳膊将其按在地上，一把从他怀里搜出了那封还没来得及送出的油纸密信。
陆执居高临下地睨着瘫软发抖的刘成，冷声嗤道：“主上早知你在外院留了通外暗桩，特意命人松开柴房木闩引你自投罗网，你倒真敢往北墙跑。带走，连同暗孔外接应的眼线一并拿问！”
雨越下越大，一直下到暮色四合、夜幕深沉也未见停歇。
这场春末的倒春寒暴雨来得又急又冷，漫天阴湿水汽裹着刺骨寒风，顺着廊庑一层层往院落深处渗。
后花园西侧的值房里，姜黎正抱着膝盖坐在床沿上，一连打了三个大大的哈欠。
身为向阳而生的千年草木，她最喜欢晴朗干燥的大太阳，最怕这种连一点日头都见不着、到处湿漉漉冷冰冰的阴雨天。没有阳光补充元气，她整个人就像被雨水泡蔫了的小苗苗，眼皮子沉得直打架，连发髻上那朵淡黄小野花都紧紧合拢了花瓣。
可听着窗外哗啦啦的暴雨声，姜黎还是强打起精神，披上小巧的棕榈蓑衣、戴上圆圆的竹斗笠，整个人活像一朵长了脚的小蘑菇，提着油灯推开了门。
她下午刚给芍药和迎春花松过土，这会儿雨水太大，要是排水明沟被落叶堵住了，那些娇贵的花根非得泡烂不可！
姜黎顶着小斗笠，踩着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把花圃四周的排水沟疏通干净，正准备原路返回耳房睡觉，一阵夹杂着浓重苦涩药味的冷风从后花园东侧的暖阁回廊飘了过来。
咦？这么晚了，东家还没回前院歇息吗？
姜黎拎着油灯顺着长廊走过去查看。
暖阁廊下挂着两盏防风纱灯，雕花支摘窗半开着一道通气的窄缝，窗内侧的迎风小几上正搁着一只刚煎好、尚在冒着滚滚白气的黑釉药碗，正借着窗缝微风晾去烫口的滚热药气。
透过半开的窗缝往里看去，只见暖阁内烛影摇晃。
谢妄独自端坐在乌木轮椅之中，身上披着厚实的玄色暗纹大氅，膝头盖着双层墨狐绒毯，可他那张素来冷峻从容的脸庞此刻却白得没有半分血色，连薄唇都失了血气。
暴雨引发的阴湿寒气，正顺着他双腿受损的经脉疯狂反扑，如千万根冰针在骨缝里攒刺搅拌。
谢妄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如拉满的弓弦，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扣在乌木扶手上的五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青，整条右臂都在克制地微微发颤。
站在廊下阴影里的姜黎看到这一幕，呼吸都停了一拍！
她在山里见过被寒冬冻雨封住树心、生机一点点断绝的老树，那时候老树的枝干就是这样僵硬冰冷、毫无生气的！
方才她疏通排水沟时，听见王府医官裴济匆匆赶回东侧药苑取温灸金针的脚步声，眼下暖阁里连个近身伺候的人都没有。
东家可是每天给她发小金豆子、还让小厨房给她炖大盆红烧肉的天下第一好东家！万一东家被这股邪门寒气冻坏了根脚，以后谁还给她发金豆子买红印地契？谁还管她一天三顿的红烧肉和牛乳酥呀！
姜黎急得鼻尖发酸，再也顾不上犯困，迈着小短腿跑到支摘窗下。
她探头凑近窗内小几上的那碗黑漆漆的驱寒汤药，鼻尖轻轻一嗅，小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
这碗药里虽然放了附子、干姜和桂枝，药性猛烈霸道，可凡间的干草药早没了天地间的鲜活生机，喝下去只能硬生生往经脉里冲撞，根本压不住东家腿骨深处那股阴寒刺骨的毒气！
要救这种快被寒雨冻伤主根的病树，唯有用她体内凝结的本命草木灵露，化开药汤里的燥烈，把温和绵长的生机顺着经脉送进去护住心脉！
一想到自己的本命灵露，姜黎捂住手指头，心疼得腮帮子都抽了抽。
她化作人形后本就消耗大，凝出一滴米粒大小的灵露，至少要晒足几天大太阳、再啃两碗满满的红烧肉才能补回来呢！
就在她纠结肉疼的刹那，暖阁内的谢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扣在扶手上的指节青白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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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黎一咬牙，飞快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廊外大雨如注，值守的亲卫皆守在院门廊下避雨警戒，窗下空无一人。
她屏住呼吸，伸出右手白嫩的食指凑近半开的支摘窗格，集中体内千年草木修为，狠着心从指尖逼出了米粒大小、剔透晶莹的一滴翠绿灵露。
灵露刚一离体，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姜黎眼前阵阵发黑，小脸唰地白了下去。
她强撑着力气，指尖隔着窗格轻轻一弹。
那滴浓缩了草木本源生机的灵露穿过窗缝，不偏不倚落入小几上的黑釉药碗里，瞬间与滚烫药汁融为一体，化作一缕极淡的温润清香。
做完这一切，姜黎心疼得把发酸的右手指尖含在唇边呼呼吹了两下，两条小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软，连忙扶住廊下的朱漆木柱，小口小口地直喘气。
暖阁之内，谢妄正闭目强压经脉中翻江倒海的寒毒，鼻翼微动，敏锐捕捉到了空气里多出的那一丝干净清甜的山野草木香。
他浓密长睫猛地掀开，深邃如寒潭的凤眸褪去痛色，只余一片鹰隼般的冷锐！
谢妄不动声色地转动轮椅靠近窗侧小几，端起那碗温度适口的黑釉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的刹那，并没有往日那种火燎刀割般的霸道冲撞，反而化作一股温润暖流，顺着经脉一路流淌至双腿冰封的病灶深处！
原本如万针穿刺的彻骨寒痛，竟在这股温和生机的包裹下迅速平复下来，连僵冷泛青的指尖都渐渐回了一丝暖意。
这绝非裴济平日所开方子的药效！
谢妄放下药碗，瓷底轻磕桌面，在寂静的暖阁内格外清晰。
他锐利如刀的视线穿透半开的雕花窗缝与茫茫雨幕，精准锁住了廊柱后头那抹还没来得及跑开的浅青色小身影！
暖阁通往回廊的雕花木门被一把拉开。
谢妄转动乌木轮椅滑至门边，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扬，冷白面容隐在廊灯明暗交错的阴影里，声音低沉得听不出喜怒：“站住。方才靠近本王的药碗，你往里头放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