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栗子，怎么进了东家的嘴？
廊外风雨声拍打着石阶，廊灯昏黄的光晕下，谢妄端坐在乌木轮椅中，深不见底的凤眸冷冷锁在姜黎身上。
虽是久病之躯，可当他以摄政王的审视目光逼视过来时，周身散出的迫人气场，足以令朝堂上历经风浪的老臣双股战战。
姜黎扶着冰凉的朱漆廊柱，小心脏噗通噗通狂跳，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东家怎么刚喝完药就推门出来了？
她方才虽然借着雨声掩护弹了一滴灵露进去，可东家疑心这么重，万一察觉她身上的古怪，把她当成来历不明的山野异类赶出王府，她刚捧稳的铁饭碗和每天的大盆红烧肉可就全飞啦！
姜黎吓得指尖发凉，下意识把刚逼出灵露的右手食指藏进宽大的袖筒里，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带上了心虚的轻颤：“没、没放什么呀！东家你可别冤枉好人，我就是一个本本分分种花的小花匠，哪敢乱动东家的药碗！”
谢妄没有错过她藏手的小动作，修长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上身微微前倾，清冷低沉的嗓音压迫感十足：“既未动药，这大雨滂沱的时辰，你不在值房歇息，凑到本王窗下做什么？”
随着他倾身靠近，那股混着淡淡苦药味与冷松香的气息笼罩下来。
姜黎本就因耗损了一滴本命灵露而气力亏空，急中生智之下，左手飞快往腰间小荷包里一掏，摸出了一颗晚膳时省下来、一直舍不得吃的糖炒甜栗子！
她赶紧把那颗油亮饱满的甜栗子双手捧到谢妄面前，仰起煞白的小圆脸，一本正经地打补丁：“我是出来给芍药花疏通排水沟的！路过廊下闻见窗台上的药汤苦得呛鼻子，我以前在山里咽不下苦草汁时，吃一口甜果子就不苦了。我就想在托盘边搁一颗甜栗子给东家压压苦味，真的没往碗里丢脏东西！”
谢妄垂眸看了看她掌心那颗还带着体温的板栗，又打量她毫无血色、额角沁着虚汗的小脸，眉峰微蹙：“只是送颗栗子，怎么虚弱成这副模样？”
姜黎小声辩解：“我、我那是天黑没太阳，犯困……”
话音未落，因为体内灵气亏空得厉害，她的肚子先一步造起了反。
一声响亮、绵长又委屈的咕噜声，在风雨交加的廊下突兀响起，把原本紧绷凌厉的审问气氛撞得稀碎。
姜黎的小脸腾地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连头顶蔫巴巴的小野花都往发髻边歪了歪。
那股虚脱感恰好涌了上来，她膝盖一软，顺着廊柱哧溜滑坐在暖阁门边的木门槛上。她羞得把发烫的小圆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只红通通的小耳朵尖，捂着肚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东家，是我的肚子自己叫的，不怪我呀……”
谢妄凝视着坐在门槛上缩成小小一团的姜黎，眼底蓄积的森冷审视顿时一滞。
廊外雨幕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府客卿医官裴济撑着油纸伞、提着药箱匆匆赶回，一见谢妄停在门边，忙收伞行礼：“王爷，老朽取温灸金针回来了！方才那碗驱寒汤药王爷可用过了？双腿刺痛可曾缓解？”
谢妄收回落在姜黎头顶的视线，淡声开口：“喝过了，痛感已平。裴先生，你来看看碗底药渣，可有什么异样。”
姜黎坐在门槛上听得心惊肉跳，小手紧紧揪住衣角。
裴济走进暖阁端起窗边小几上的空药碗，借着烛火仔细查验碗底残留的药汁，又取出银针与试药白纸反复比对。
片刻后，裴济抚着山羊胡露出惊喜之色：“回王爷，碗中绝无任何毒物异物！老朽今日特意调整了熟附子与茯苓的配伍火候，不想药效竟如此温和醇厚！”
听见医官亲口证实药碗没查出毛病，姜黎悬着的小心脏这才落回肚子里。还好她的草木灵露是天地间最纯净的生机，一进药汤就化开了，凡人的银针根本验不出来！
谢妄深邃目光再次垂落到门槛边的姜黎身上。
裴济验不出异样，可他自己的身体不会骗人。方才药里的温润生机，分明是在这丫头靠近窗边后才出现的，而这丫头更是在药碗见底的同一刻脱力跌坐。只是看着她眼下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手心里还攥着那颗舍不得吃、却拿来打掩护的甜栗子，谢妄眸光微暗，终究没有当面深究。
他微微俯身，修长微凉的指尖自她掌心拈走了那颗温热的糖炒板栗：“栗子本王收下了。陆执，叫人送她回房歇息，再让小厨房端碗热汤面过去。”
姜黎喝完一大碗加了两个荷包蛋的热汤面，一觉睡到次日日上三竿。
雨过天晴，金灿灿的暖阳洒在松软的黑土坡上。姜黎跑到向阳坡上蹬掉鞋子，把白嫩脚丫埋进微温的黑泥里，十根手指头也像小叶子一样朝着太阳舒展开，昨夜亏损的元气渐渐养了回来，苍白的小脸重新变得红扑扑、水灵灵的。
午后微风轻拂，谢妄乘着乌木轮椅停在紫藤花架下批阅军报。为试探这丫头昨夜是否另有蹊跷，他命小厨房端来一整盘脆皮烤乳鸽和一碟热炒板栗摆在石桌上。
姜黎闻着烤肉焦香，眼巴巴凑到花架边咽口水。
谢妄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军报：“过来吃吧。昨夜送栗子有功，赏你的。”
姜黎欢呼一声，洗净手坐到小石凳上，先抱起外焦里嫩的烤乳鸽啃得满嘴流油，随后拿起一颗圆鼓鼓的糖炒栗子剥开焦脆外壳，露出一整颗金黄软糯的栗子仁。
她刚张开嘴准备往嘴里塞，一只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从旁边探了过来！
谢妄指尖精准夹住那颗栗子仁，在姜黎呆滞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掰走了大半颗，直接送进了自己薄唇之中，微凉指腹擦过她的指尖，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姜黎举着剩下的小半颗栗子，杏眼瞪得溜圆：“东、东家，那是我的栗子呀！”
谢妄咽下那半颗犹带她指尖余温的栗肉，面不改色地评价道：“尚可，略甜了些。”
姜黎气鼓鼓地把剩下的半颗塞进嘴里嚼巴咽下，两只小手啪地盖住果盘拢到怀里，警惕地瞅着他，敢怒不敢言地在心里嘀咕：东家明明那么有钱，怎么还抢小花匠剥好的栗子吃呀！
两人正拉扯间，陆执自垂花门外快步走入，沉声禀报：“主上，礼部员外郎奉太后懿旨登门，将先帝御赐的一株百年古梅移送王府温养，言明月底百花宫宴上要亲见此梅抽芽。”
四名宫中杂役随即抬着一只硕大的钧瓷花盆步入园中，礼部员外郎立在廊前等候交接。医官裴济依例上前查验水土，蹲在古梅盆前拨土细看片刻，趁礼部官员整理文书之际退回轮椅旁，压低声音回禀：“王爷，这株古梅的主根早已被高浓盐卤暗中浸泡伤透，寻常手法不出五日便会彻底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