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管弦齐鸣，一片靡靡之音中，宁黎闪身躲入身后厢房之中。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覆上了自己的脸颊。
原本略有凌厉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挺而翘的鼻宽了些，连那张薄唇都厚重许多。
却依旧是个美人坯子。
她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纱衣，绸带系上盈盈一握的腰肢。痴傻静养三年，让她从前精瘦的身体多了几分骨感，掌中练武留下的老茧都褪去不少。
宁黎打扮一番过后，推门而出，迎面撞上了走廊另一端脚步急切的管事。
见到她，管事步伐放缓些许。她端详着她的脸，片刻后轻轻啧了一声。
“你这混丫头是新来的？今日来的可都是大人物，你竟敢在这里偷懒！”
她伸手拧着她胳膊上的软肉，动作并不轻柔，“如今大人那里正缺人伺候，你莫要给我生什么岔子。好好伺候着，赏银多着呢！”
宁黎低着头，神情略有些胆怯，跟在管事身后朝最大的雅间走去。
推门而入，浓重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沈恪端坐矮桌前，四周莺燕环绕，一袭嫣红薄纱的女子跪坐在桌前，正在为他剥葡萄。
宁黎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有些木讷地站到了房间的角落。
管事赔笑道：“大人，这丫头是新来的，规矩差了些。不过模样养眼，留在这儿为您端茶倒水，便是站在一旁当个花瓶儿，也是极好的。”
沈恪瞥了她一眼，朝管事摆了摆手。
管事当即陪笑着退了出去，临走前不忘提醒般瞪了宁黎一眼。
宁黎垂着眸上前，端起桌上茶壶，声音细腻婉转，“大人，奴家为您斟茶。”
今日衢州知州在此处落脚，可最大的雅间却已经被沈恪占据。如他这般流连花丛的公子哥，消息定然灵通，如今却没有丝毫想要让地的意思。
是挑衅，还是迎接？
宁黎思忖着，手腕却被冰凉的玉扇一触。抬眼，对上沈恪隐着玩味的眸子。
“你掌心的茧子不少。”他道。
宁黎惶恐地垂下眸，“奴家曾在大户人家做活，主家衰败，这才入了闻花楼。”
沈恪没再说话，视线很快从她的掌心上移开，落在高台妖娆起舞的舞姬身上。
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兴起随口一问。
宁黎低头为他斟茶。
细微的白色粉末顺着她的指尖落入茶水之中，眨眼便融进水里。
宁黎暗自腹诽：昨晚对她又掐又踹，今日姑奶奶定要毒死你！
这男人看似纨绔风流，多情恣肆，实则冷心冷情，性子淡漠到极点。
疑心也重得离谱。
她看人向来毒辣，仅一夜相处，便看透了这男人刻意伪装的皮。
茶斟至八分满，玉扇再次抵上她的腕子。沈恪含笑的眸带着几丝审视，刚想说话，眼前的房门被人大力撞开。
他当即皱起眉，连扇子都落下去几分。
看清来人后，房内众人皆是呼吸一滞。
那人身高八尺，长相粗犷，下巴上残存着尚未剃净的胡茬。
可偏偏他身着一袭鹅黄色绣银丝襦裙，精致的襦裙穿在他身上却明显短了一截儿，露出一双精壮的小腿。
毛茸茸的。
衣裙料子清透，胸口的毛发亦若隐若现。他未着外衫与帔帛，裸露在外的两条手臂肌肉虬结，精壮无比。
来人望着端坐主位的沈恪，轻轻嘟起厚唇，声音粗犷，却矫揉造作，“大人，奴家奉命来伺候您~”
“请您狠狠地怜爱奴家吧~”
宁黎浑身一震，已然认出了他。心底惊骇过后，只恨不得自戳双目！
再如何好男风，这一款也极少有人能消受得了吧？
她当即放下茶壶，没敢再去瞥一眼沈恪铁青的脸色，绷着嘴角看向大堂起舞的舞姬们。
呦，这嫣红色的舞衣料子不错......
琴师眉间的花钿画得精巧......
“滚出去！”一声暴怒在耳畔炸响。
宁黎绷紧的嘴角抽了抽，到底是不可避免地向上勾了几分。
五大三粗的男子闻言咬着唇，眼底泪光盈盈，“大人缘何这般厌弃稚儿？”
他扭捏着向前走了几步，呜咽道：“她们都说，大人您博爱多情，是不是稚儿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大人生厌~”
沈恪的脸色冷得吓人，抿唇不语。
在稚儿将要贴上来之前，暗处的玄日顿时出现，抬腿狠狠将稚儿踹开。
脚感柔软无比，玄日浑身一凛，根本不敢细想他究竟踹到了哪里！
灭顶的恶心感却已绕上了他的颈子。
在稚儿痛苦嚎叫的悲鸣中，沈恪脸颊紧绷，下意识拿起茶杯，仰头将宁黎为他斟的茶饮尽。
喝茶压惊。
稚儿哭得满脸鼻涕，却到底没来得及被丢出门外。大堂金锣响了三声，将他的哭声都压了下去。
衢州知州到了！
沈恪收敛了神色，伸出手臂，宁黎被他攥住了手腕，带到了怀中。
她表情有些愣怔，如今坐在他的腿上，望着近在咫尺的俊颜，故作娇羞地垂下了眼。
这又玩得哪一出？
一阵乐音中，闻花楼的大门从内敞开，一身着便服却气质出挑的中年男子从外款步走入。
沈恪亦在此时伸手，虚虚环住了她的腰肢。
看起来亲昵无比。
“大人~”宁黎甜腻腻地唤了声。
沈恪：“闭嘴。”
“大人，其实奴家心悦您许久了，这次终于得偿所......”
沈恪：“我让你闭嘴。”
宁黎：“大人这是嫌奴家话多吗？”
她轻声呜咽着，低头抹了抹眼角的泪。
沈恪：“......”
他终于抬眸正眼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挪开视线。
下意识抬手抚上额角。
这般听不懂话的模样，倒让他瞬间想起一个人。
他真该将她们全部毒哑！
下一瞬，雅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衢州知州脸上挂着笑，摆了摆手，与他同来的美妾们识趣退下。
他抬步进屋，身姿挺拔如松柏，视线却饶有兴致地在沈恪与他怀中抱着的宁黎身上绕了一圈，开口道：
“多年不见，你这日子过得倒是愈发滋润了。”
